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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收割者(1 / 5)

圣克鲁瓦镇外,临时战俘营。

秋雨已经连绵了三天。

圣克鲁瓦的旷野变成了一片巨大的沼泽。四千一百六十三名俘虏跪在这片烂泥里。没人说话,甚至连呻吟声都很少听到一在四十八小时的饥饿和寒冷之后,保持体温已经耗尽了他们所有的力气。

这里没有围墙,只有一圈荷枪实弹的政府军士兵,以及更外围那一排冰冷的剌刀。

“你说————他们会动手吗?”

说话的是皮埃尔,那个圣克鲁瓦镇铁匠的儿子。他缩在泥坑里,嘴唇冻成了青紫色,说话时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远处的守卫。

旁边的老约翰没有回答。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农夫正把头埋在两膝之间,枯树皮一样的手死死抓着胸口那件湿透的粗麻布衣。他在发抖,幅度很小,却象筛糠一样停不下来。

“约翰大叔?”皮埃尔用手肘碰了碰他。

“别看————”老约翰的声音浑浊得象喉咙里塞满了沙砾,“别看那些兵。看了————就会被挑出来。”

皮埃尔打了个寒战。

第一天的时候,还有人愤怒地质问,有人试图站起来抗议。几声枪响后,那几具尸体现在就扔在泥坑边缘,没人去收尸。从那以后,恐惧就象这漫天的冷雨一样,浸透了每个人的骨髓。

饥饿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种等待。

就象案板上的鱼,看着屠夫在磨刀,却不知道那把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外围的士兵在换岗。皮靴踩在泥水里的声音沉闷而整齐,每一次落地都象是踩在俘虏们紧绷的神经上。

离战俘营不到百米的军官帐篷内,干燥温暖,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咖啡香气。

年轻的副官雷诺站在行军桌前,手里捏着那份关于俘虏状况的报告,指节有些发白。

“将军,死了七个了。”雷诺的声音有些发涩,“三个老人,两个伤员,还有两个是冻死的。再不给水和食物,今晚还会死更多人。”

“这在预期之内,雷诺中尉。”

“可是先生说过既往不咎””

——

““既往不咎”是一个政治承诺,不是慈善晚宴的请柬。”

贝尔纳放下刀,那是把银质的刀具,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冷光,“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最忠诚吗?”

雷诺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贝尔纳站起身,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湿冷的风夹杂着远处难以名状的恶臭扑面而来。他看着那些在雨中瑟瑟发抖的黑点,语气平静得象是在谈论天气:“吃饱了的人,会和你谈权利,谈自由,谈该死的面包价格。只有快死的人,才会为了你是谁而跪下吻你的靴子只要你手里有那块能救命的黑面包。”

雷诺感到一阵恶寒。

“这————太残忍了。”

“这是由于必要的仁慈。”贝尔纳转过身,黑色的军装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肃穆,“如果我现在给他们食物,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他们应得的战俘待遇。等到下一次有人煽动暴乱,他们还会拿起草叉。但我夺走他们的一切,把他们踩进烂泥里,让他们看见死神的脸————”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缺乏温度的微笑:“然后再把他们拉上来。那种巨大的落差,会把服从”两个字烙进他们的灵魂里。

先生不需要一群随时会反咬一口的白眼狼,他需要的是猎犬。”

帐篷外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

贝尔纳整理了一下领口,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好。

“通知下去,车队到了。让士兵们精神点,先生不喜欢看到松垮的队伍。”

下午三点,雨势稍歇,但阴云依然压得很低。

远处的官道上出现了一支庞大的车队。

那不是军队的行军队列,更象是一种某种肃穆的仪仗。最前方是二十名身着深蓝色制服的龙骑兵,马刀在马鞍旁随着步伐节奏性地晃动。

在这队精锐骑兵的护卫下,一辆黑色的四轮马车缓缓驶来。

车身没有任何繁复的雕花,只在车门位置绘着一枚金色的徽章一不是波旁王室的百合花,而是代表国民议会权力的三色徽章。这种简洁反而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庄重感。

马车后方,二十辆覆盖着厚重油布的大车压出深深的车辙印。车轴发出的吱呀声在死寂的旷野上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什么?”

——

俘虏群中响起了一阵骚动。

“是断头台吗?”

“还是那什么“处决机器”?”

恐惧在人群中发酵,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老约翰抓着皮埃尔的手臂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去掐进年轻人的肉里。

“来了————审判来了————”老人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皮埃尔感觉喉咙干得要裂开。他死死盯着那辆停在五十米外的黑色马车,试图通过那厚厚的天鹅绒窗帘看清里面的东西。

车队停稳。

一声短促的口令,护卫骑兵迅速散开,构筑成一道半圆形的警戒线。动作干练,没有一丝多馀的声响。

贝尔纳快步上前,在马车旁立正。

车门打开了。

先跨出来的是一只擦得锃亮的高筒皮靴。德拉克鲁瓦跳下马车。

这位“黑室”的二号人物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猎装,腰间没有佩剑,而是插着两把短柄发枪。他没有看贝尔纳,而是先审视了一圈周围的制高点,确认安全后,才转身向车厢内微微颔首。

他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袭深蓝色的双排扣长礼服,胸前别着国民议会的代表徽章。在这片满是泥泞和血腥味的战场边缘,他干净得象是一个刚从巴黎沙龙里走出来的局外人。

但他站定的那一刻,周围嘈杂的雨声仿佛都低了下去。

那不是军人的杀气,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是一种能够轻易决定几千人生死的、

居高临下的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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