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姐没叫醒他。
她小心地把三个小碗端到一边,用保鲜膜封好,又找了件外套,轻轻给林晓披上。
开店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林晓熬通宵。
上午十点,林晓醒了。
脖子僵得象块石头,嘴里发苦,空空如也的胃正在无声抗议。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先灌了一大杯温水,然后走到灶台边,看了眼泡着金钩翅的水盆。
翅针已经膨胀了一圈,水色浅黄,浮动着一股极淡的腥气。
他换了次水,重新开始计时。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周明远发的:“想明白了就好,别急,慢慢来。”
方志远发的:“比赛场地定了,在省烹饪协会的演示厅,有现场观众,大概两百人左右。另外,评委名单出来了,五个人。沉玉芳是其中之一。”
林晓回了方志远:“其他四个评委是谁?”
方志远很快发来一张截图。
林晓扫了一眼名单。
排在第一位的是赵国栋,省烹饪协会副会长,闽菜泰斗级人物,七十二岁。
第二位,沉玉芳。
第三位,陈佩瑶,美食杂志主编,圈内盛传她的舌头能尝出酱油的年份。
第四位,刘伟平,某五星酒店行政总厨,粤菜出身。
第五位的名字,林晓不认识——何远山。
他问方志远:“何远山是谁?”
“这人有意思。”方志远秒回,“退休教授,以前在农大教食品科学的。不是厨师,但研究了一辈子食材。据说他能从一口汤里拆出所有原料的比例,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三。”
林晓放下手机。
五个评委。
两个传统派,一个媒体人,一个粤菜厨师,一个食品科学家。
这个组合,有点意思。
传统派大概率会偏向钟一鸣,食品科学家看的是技术和食材,媒体人看的是故事和话题,粤菜厨师……不好说。
他不再琢磨评委,转身回到灶台前。
昨晚熬的三碗汤底还在。
他揭开保鲜膜,依次尝了一口。
汤凉了,味道的差异反而更加清淅。
第一碗,清淡,松茸的香气干净,但单薄。
第二碗,浓郁,但松茸被其他味道盖住,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第三碗——
林晓含着汤,没有立刻咽下。
这碗汤里,有一个他昨晚半梦半醒时加进去的东西。当时困到极致,全凭直觉,现在才猛然记起。
他加了一小勺醋。
不是做菜用的陈醋或香醋,就是昨晚煮速冻饺子时,用的那瓶超市廉价醋。
仅仅一滴,却让整碗汤的层次壑然开朗。
松茸的香气,被那一丝微不可查的酸味轻轻托起,变得透亮,极富穿透力。
“许姐。”
许姐从前面探头进来。
“你来尝一口。”
许姐走过来,接过林晓递来的勺子,喝了一口第三碗汤。
“好喝是好喝,但是——”她咂了咂嘴,“这里面,怎么有股饺子味?”
林晓愣住,随即笑了。
不是饺子味,是醋味。
但许姐说得没错,那瓶醋,生来就是为了配饺子。
他把三碗汤全部倒掉,洗净碗,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心里有了方向。
他要做的佛跳墙,不走传统路,也不算纯创新。
他要在这道菜里,放进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不是松茸,松茸只是载体。
他要放进去的,是记忆。
上午剩下的时间,林晓都在反复调试汤底的酸度。醋的种类、用量、添加的时机,每一个变量,他都试了一遍。。
林晓没有完全照搬。。。。
这个数字,科学无法解释,但他的舌头不会骗人。
就是它了。
下午两点,他给周明远打了个电话。
“师父,我有个想法,但不确定行不行。”
“你说。”
“我想在佛跳墙的汤底里加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加多少?”
“很少,几滴。不是为了调出酸味,是为了把松茸的鲜味彻底逼出来。”
“试过了?”
“试了一上午。效果很好,但我拿不准评委能不能接受。佛跳墙里加醋,太野了。”
周明远在电话那边咳了一声。
“你知道佛跳墙最早的版本里有什么吗?”
“什么?”
“荔枝肉。”
林晓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明远继续说:“清末的佛跳墙,原始配方里就有一味荔枝肉,取的就是那一点果酸。后来不知道从哪一代开始,荔枝肉被去掉了,所有人都觉得佛跳墙就该是纯鲜纯浓。但最早的版本,确实有酸。”
林晓握着手机,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您怎么知道这个?”
“我年轻时在福州待过三年,跟一个老师傅学过。那老师傅的师父,和钟海平是同门。”
林晓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您……认识钟海平?”
“不认识。我那师父跟钟海平师出同门,但后来走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钟海平走的是浓汤厚味,我师父走的是清汤薄味。两个人为了佛跳墙到底该不该加荔枝肉,吵了半辈子。”
林晓靠在墙上,感觉自己推开了一扇门,一扇他从未注意过,却一直存在于那里的门。
“师父,那您那个师父的配方——”
“别想了,他没留下来。那个年代的人都一样,东西全在脑子里,人一走,就什么都没了。我当年学的那点,连皮毛都算不上。”
“但您刚才说的荔枝肉,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