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舟把手机锁屏,放回白大褂右侧的口袋。指尖还残留着屏幕玻璃的凉意,那触感,和他此刻胸腔里的心跳莫名相似——稳,一下,又一下,沉实地搏动着,但每一下搏动的深处,都压着一簇没有熄灭的火。办公室外走廊,有推着治疗车的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近及远;更远处,护士站传来早午班交接的、压低嗓音的絮语,像背景里持续的白噪音。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那块表盘带裂痕的老式机械表。
9:38。
距离今天第一台计划中的手术——一台并不复杂的腹腔镜胆囊切除——开始时间,还有二十二分钟。
门,就在这个时候,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直接推开。门轴转动,带进一股走廊里流动的、微凉的空气。
岑晚秋站在门口。墨绿色的旗袍妥帖合身,下摆随着她站定的动作,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垂落静止。她的发髻用那根素银簪子绾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都规整地拢在耳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比平时更沉静,也更锐利。
她手里抱着一个银灰色的平板电脑。
没说话,没有寒暄,甚至没有走进来坐下。她就站在门内两步的位置,径直走到他的办公桌前,将平板电脑轻轻放下,屏幕朝上。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点按,调出一段正在播放的视频,然后将平板转向他。
画面晃动,角度是偷拍的。正是昨天傍晚,那片临时灯光下,他跪在简陋的检查床边,双手死死捏着黄色复苏球囊,一下,又一下,为那个濒死的孩子进行手动通气的场景。镜头只固执地对准他的背影——微微弓起的脊梁,因为持续用力而绷紧的肩臂线条,额角不断滑落、在灯光下反光的汗珠。他低垂着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床尾那台便携监护仪的屏幕。
画面下方,被恶意添加了滚动字幕,鲜红的字体,带着夸张的动画效果:
“作秀式急救,影帝级表演,一切只为博取流量与同情!”
视频被刻意截短,只有这十几秒,循环播放。紧接着,画面一切,跳转到社交平台的帖子界面。标题加大加粗:“‘百万项链’医生做公益?巨额善款去向成谜,谁来监管?”配图,是他昨天清晨疲惫靠在柱子上时,被捕捉到的、锁骨下那枚银质听诊器项链滑出领口反光的特写。阳光在磨花的金属表面形成一小片高光,在恶意构图下,竟真有几分“奢华”的错觉。
岑晚秋的手指在平板上继续滑动,动作稳定,没有一丝颤抖。她又调出了一张截图,是那条帖子下,一条被点赞了数千次的“热门评论”:
“这种作秀医院也配叫三甲?捐的钱是不是都进了领导私人腰包?不来查查?”
截图清晰,评论者的头像和id都没有打码。
做完这些,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齐砚舟。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水的眼眸里,此刻映着平板屏幕冷白的光,清晰得仿佛能照见人心底最细微的褶皱。
“你还记得吗?”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打破了办公室凝滞的空气,“那天晚上,凌晨三点多,手术做完,那个孩子在复苏室,第一次睁开眼,叫‘妈妈’的声音。”
齐砚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没有动,没有去碰那个平板,目光甚至没有聚焦在那些刺眼的画面上。他的视线,落在平板电脑金属外壳边缘,一道不算显眼、却真实存在的细小裂痕上。
那道疤,他知道。
是去年冬天,她在自己花店后院,试图救一只被废弃铁笼卡住的流浪猫时,被生锈的铁皮边缘划的。当时流了不少血,她只简单用创可贴处理了一下,连医院都没去。后来留下了这道浅白色的痕迹。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以及他自己略显深沉的呼吸声。
“记得。”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仿佛每一个字都从记忆深处被仔细打捞出来,“声音很小,很哑,像刚学会说话的婴儿,气不够用。但确实是在叫‘妈妈’。”
得到这个回答,岑晚秋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沉淀得更深了。她的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哒”声。
“现在,”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有人,想让所有人都忘了那个声音。”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关掉了那个不断循环播放恶意视频和帖子的页面。屏幕暗下去,恢复成普通的桌面。
“他们要的,不是质疑,不是讨论。”她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异常缓慢,也异常沉重,“他们是要毁掉——毁掉你,毁掉我们,毁掉所有在那天晚上,为了那个声音拼过命的人,做过的一切。”
窗外,一阵风毫无预兆地吹过,卷起挂在楼外的一条红色义诊宣传横幅,“啪”地一声,横幅的边角重重拍打在办公室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而突兀的声响。玻璃窗微微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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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砚舟的目光,从平板电脑上移开,低下,落在自己面前桌面上,那份刚刚签完字、墨迹似乎还未干透的下周手术排班表上。纸面平整,他用钢笔写下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有力,每一个笔画都透着外科医生特有的稳定。
他知道,沉默,有时候是一种保护,一种避免卷入更多是非的明智选择。尤其在面对这种来势汹汹、目的明确的网络暴力时,不回应,不理会,让热度自然消退,或许是风险最小的策略。
可他也比谁都更清楚,此刻的沉默,正在被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利用,曲解,加工成他们想要的“默认”和“心虚”。
岑晚秋没有给他更多犹豫的时间。她伸手,将桌上的平板电脑转了个方向,重新点亮屏幕,调出了一个空白文档界面。
“我有个想法。”她说,语气没有任何征询意见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