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舟把签字笔还给资料室门口的文员时,天已经亮透了。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串接着一串,像是开会的人陆续到了。他没多看,转身往会议室走,白大褂下摆蹭着裤缝,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经过护士站时,有个小护士抬头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和椅子挪动的声音。他推门进去,屋里已经坐满了人——医生团队在中间几排,穿深色西装的领导坐在前排,后排还站着几个年轻医生,大概是来旁听的。投影幕布上打了个红底金字的标题:“医疗安全先进个人表彰会”。那几个字很大,红得刺眼,像是什么庆典的横幅。
他站在后排靠门的位置,本想等开场再悄悄挪到角落,结果主持人的声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就齐刷刷扫了过来。那目光里有各种东西——好奇、打量、赞许、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把手里那份没喝完的豆浆放在窗台上。
“下面,请市一院外科主任齐砚舟同志上台领奖。”院长拿着话筒,语气郑重得像在宣读任命书。院长姓王,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平时开会总是笑眯眯的,今天却一脸严肃,像在主持什么重大仪式。
掌声响起来,持续得有点久。有人拍手,有人点头,还有几个年轻医生盯着他看,眼神里带着点以前没有的东西。那眼神他见过——病人被推出手术室,家属围上来道谢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感激里掺着敬畏,敬畏里又带着点距离。
他往前走了几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一瞬。他从两排座位中间穿过,有人侧身让了让,有人伸手想拍他肩膀又缩回去了。他走上台,站在院长旁边,面对着台下那些人。
院长把证书和一个信封递过来。证书是硬壳的,烫金边,写着“突出贡献奖”几个字,下面盖着医院的公章。信封鼓鼓的,应该是奖金,摸上去厚厚一叠。他接过,微微低头,说了句“谢谢”。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院长侧过身,把手搭在他肩上,那手很重,压得他肩膀微微一沉。院长对着话筒说:“我们都知道,最近这段时间,医院面临了一些……特殊的情况。关键时刻,齐主任挺身而出,专业、冷静、果断,守住了我们市一院的底线,也守住了江城百姓的健康安全。”
底下有人小声应和,还有人转头跟旁边的人低语。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又聚过来,落在他身上,像一层看不见的重量。
“今天我们不听谦虚,只谈致敬。”院长笑着补了一句,顺势把话筒拿远了些,免得他开口推辞。院长是了解他的,知道他不会说什么场面话,也知道他可能根本就不想站在这里。
齐砚舟抿了下嘴,到底没说话。只是把证书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捏着信封角,轻轻折了一下。信封是牛皮纸的,很硬,折起来有点费劲。台下又是一轮鼓掌,比刚才更响,有人还站起来拍了两下,大概是那几个年轻医生。
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人。有他熟悉的面孔——老主任坐在第三排,冲他点了点头;林夏和小雨坐在角落里,小雨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林夏眼睛还有点肿,但嘴角带着笑。也有他不熟的——那几个穿深色西装的领导,他只在开会时见过几次,连名字都叫不全。他们也在鼓掌,表情很正式,像是完成什么程序。
掌声终于停了。院长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感谢领导关怀,感谢同事支持,感谢齐主任的付出。他没听进去,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楼下的花坛里,有人刚放了一束白菊花,孤零零的,在风里轻轻晃动。
会议结束得很快。领导们先走,鱼贯而出,皮鞋声在走廊里响成一片。医生团队三三两两起身,有人路过他身边时拍了下肩膀,说“干得漂亮”,也有人远远点头,没走近。他站在原地,没动,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往窗边挪了两步。
阳光照进来,落在窗台上,树影在地砖上晃。风吹得公告栏哗啦响,一张新贴的通知边角翘了起来。他看着那张通知,上面写着下周的排班表,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时间。有人的名字被红笔圈起来,旁边写着“调休”,有人的名字被划掉,改成另一个。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把证书和信封放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几条消息,林夏发的——“齐老师,我们去食堂了,您来吗?”小雨发的——“齐主任,那个向日葵发卡我找到了!谢谢!”周深发的——“康宁那边有新进展,晚点联系你。”他一一划过,没回。
岑晚秋是这时候走进来的。她没从正门进,是从侧廊拐过来的,手里拎着个保温杯,脚步不急不慢。她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右手腕还缠着绷带,但走路已经比昨天稳多了。走到他旁边,也没问会开得怎么样,只是把杯子递过去。
“温的。”她说。
他接过,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是枸杞水的味道。他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像是算准了他会这时候渴。
“还没结束。”他说。
她点头,“我知道。”她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那束白菊花,“那是谁放的?”
“不知道。”他说,“早上就有了。”
两人并肩站着,都没再说话。楼下花坛里那束白菊花孤零零的,没人认领,也不知道是谁放的。风吹一下,花枝晃一下。有个清洁工推着车经过,看了一眼那束花,没动,继续往前走了。
过了会儿,院长又折返回来,大概是落了什么东西。他看见他们,笑着说:“合个影吧?今天这么大的事,不留个记录?”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我给你们拍一张,回头洗出来挂荣誉墙。”
齐砚舟摇头,“太仓促了,改天吧。”他说得很轻,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