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食堂,油水足得很。”他说,笑了笑,但笑得很浅,嘴角弯了一下就回来了,像一根被压弯了但很快弹直的弹簧。
两人并肩往外走。母亲走在他右边,脚步不快,但很稳。她一边走一边侧头看他,像是在看一件很久没见的珍贵物品,要把这几个月的空缺都补回来。她看得很仔细,连他下巴上那颗没刮干净的胡茬都没放过。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但没有转头,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些,配合她的节奏。走出车站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两个并排的影子——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瘦,一个胖;一个走得有些急,一个走得慢慢悠悠。两个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永远平行但永远不会相交的线。
到了小区楼下,她抬头看了眼五楼。五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没拉,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客厅。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楼梯,楼梯是水泥的,有些地方已经破损了,露出里面的石子。
“你这房子住得还行,就是楼梯窄了点。”她说,手扶着栏杆,试了试,栏杆有点晃,她皱了皱眉。
“电梯坏了,修了半个月没人来。”他说,把包从右手换到左手,腾出手来扶她。
“你也不找人问问?”她看了他一眼,语气里有一点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
“找了,物业说下周一定修。”他说。他知道“下周一定修”是物业的口头禅,和“马上就到”一样,说了等于没说。但他不想让母亲担心,所以没有说破。
她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开始上楼,一步一阶,走得不快,但也不慢,节奏很稳。她的膝盖不太好,上楼的时候右腿先上,左腿跟上来,然后停顿一下,再继续。他走在她后面,一只手提着包,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身后,随时准备扶她,但她一直没有摇晃,走得稳稳当当。楼梯间里有股霉味,混着灰尘和墙皮剥落的气味,墙上的白漆起了一层皮,卷起来,像干涸的皮肤。感应灯不太灵敏,他们走到三楼的时候才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台阶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像两个变形的人。
进了门,母亲放下包,站在玄关环顾四周。屋里收拾得干净——他昨天花了两个小时打扫的,拖了地,擦了桌子,洗了床单,连窗台上的灰都擦了——但东西堆得有点乱。床头柜上放着几本医学期刊,期刊上面压着一副听诊器,听诊器的胶管盘成一圈,像一个睡觉的蛇。沙发扶手上搭着他昨天换下的衬衫,衬衫是浅蓝色的,领口有点脏,他没来得及洗。厨房小桌上摆着半杯凉透的茶,茶杯是白色的,杯壁上有一道细裂纹,和她花店里那个茶杯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是同一个,他上次去花店的时候带回来的,因为她那里多了一个,他就拿走了。她不知道,以为那个杯子丢了,又买了一个新的。他把那个杯子放在厨房小桌上,每天早上用它喝茶,像是在喝一种和她有关的东西。
母亲放下包,径直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哗哗地流,她用肥皂搓了搓手,搓出很多泡沫,然后冲掉,甩了甩手上的水,在毛巾上擦干。毛巾是新的,蓝色的,他昨天特意买的,因为她上次来的时候说他的毛巾太旧了,“都硬了,擦在脸上像砂纸”。
“妈,我顺手给你做个检查吧。”他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把手插在兜里,身体微微倾斜,看起来懒洋洋的,但他的眼睛是认真的,认真到有点紧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血压血糖都测一下。”
“我又不是病人。”她说着,从卫生间出来,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是旧的,坐垫塌了一块,她坐下去的时候陷了一下,身体晃了晃,然后稳住了。
“医院体检车下个月才来社区,你现在查了,省得排队。”他走到她旁边,在茶几上支开便携式血压计。血压计是医院发的,放在一个黑色的帆布包里,包上印着“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字样。他拉开拉链,取出血压计、袖带、听诊器,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动作熟练,像在手术台上准备器械。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你别想糊弄我”的意味,但嘴角是往上弯的。“你当医生的,给我查还不白查?”她说,语气里有骄傲——她儿子是医生,这件事她一直很骄傲,逢人就说,说了好几年了。
“那当然,免费项目加三项特需服务。”他说,嘴角终于露出了一点真正的笑,不是之前那种敷衍的、浅浅的笑,而是那种发自心底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了,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还会这样笑。
她笑出声,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行,随你。”她说,语气里有一种“拿你没办法”的宠溺,像小时候他缠着她要糖吃,她最后总是会妥协。
他在她旁边坐下,把袖带缠在她右上臂。袖带的边缘对齐肘窝上方两厘米,松紧刚好能塞进一个手指。他把听诊器的耳件塞进耳朵,橡胶管冰凉的,贴在脸颊上,激得他皮肤一紧。他把听头放在肘窝的肱动脉搏动处,开始充气。气压泵在他手里一捏一捏,发出嗤嗤的声音,像一只小动物在喘气。水银柱在压力计里缓缓上升,他盯着水银柱的刻度,目光专注,像一个狙击手在瞄准。水银柱升到两百的时候,他停止充气,慢慢松开气阀。水银柱开始下降,他听见第一声搏动——收缩压,一百三十八。水银柱继续下降,搏动声变得越来越轻,最后消失——舒张压,八十六。
“一百三十八 over八十六。”他说,把数据记在脑子里。他取下袖带,卷好,放在一边。“血压偏高,但不算危险。你最近有没有头晕、胸闷、心慌?”
“没有,我好得很。”她说,语气笃定,像是在跟一个过度担心的医生保证自己的健康状况。但她把袖子放下来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不是害怕,是血压偏高引起的细微震颤,她自己可能没感觉到,但他看见了。他看见了,但他没说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