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舟在手术室门口站定。走廊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瓷砖墙面上,反射出一种近乎冰冷的洁净感。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浓烈而刺鼻,混着某种说不清的金属气味,像血,又不像。他站了很久,久到经过的护士看了他好几眼,欲言又止。他穿着一号手术服,蓝色的,帽子把头发全部压进去,口罩挂在脖子上,鞋套包裹着皮鞋,整个人像一颗被包装好的、准备进入无菌环境的货物。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口的、呼吸都会疼的东西。
他深呼吸三次。第一次吸气,胸腔扩张,肋骨向外撑开,膈肌下沉,空气涌入肺底,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和走廊里微凉的穿堂风。他闭着眼,感觉那股气在体内循环了一圈,然后缓缓吐出。第二次吸气,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心脏的位置——不是那颗在胸腔里跳动的心脏,而是那颗藏在白大褂下面的、被肋骨和胸骨保护着的、会疼会酸会闷的心。第三次吸气,他闭了眼。
眼前瞬间黑下来。
这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不是闭上眼睛以后那种带着光斑和残影的暗,而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像被扔进深海一样的黑。在这片黑暗里,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任何干扰。只有他和他的意识,悬浮在虚空之中,像一个宇航员漂浮在太空。
三秒。
心脏三维显影在他脑中展开,精确到毫米,动态到每一次收缩和舒张。心脏的轮廓是红色的,肌肉的纹理清晰可见,像一块被精心雕刻过的宝石。冠状动脉从主动脉根部发出,像一棵倒置的树,树根在心脏的底部,树枝爬满心肌的表面。右冠粗大通畅,管腔内壁光滑,血流在里面顺畅地流动,像一条没有石头的河流。左主干分叉正常,左旋支也没有问题。但左前降支近端,那个他在听诊器里听到杂音的位置,那个他在脑海中反复模拟了上百次的位置——一处灰白色的、不规则的、表面粗糙的斑块,牢牢地附着在血管壁上,像一个趴在树枝上的毒虫。管腔被挤压至仅剩四分之一通路,血流通过那里的时候,被逼得从一个极窄的缝隙里挤过去,速度加快,形成涡流,涡流撞击血管壁,产生振动——那就是杂音,那就是他第一次发现母亲心脏有问题时的那个声音,那个像风吹过窗缝的哨音,那个改变了一切的声音。
他看见了桥血管的路径。取桡动脉——母亲的桡动脉够粗,管壁弹性好,适合做桥血管。他从脑海中的血管库里调出母亲手臂的血管影像,三维重建,旋转,放大,确认没有斑块、没有狭窄、没有扭曲。然后他看见体外循环的接驳点——升主动脉,管壁厚实,缝合牢固;右心耳,壁薄,但弹性好,适合插管。两个点,一条回路,血液将从右心房引出,经过人工心肺机,氧合、过滤、调温,再泵回升主动脉,代替心脏和肺的工作。心脏将停止跳动,心肌将进入低温停搏状态,像一台被按下暂停键的机器。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心脏停跳的这段时间里,用那根桡动脉,在主动脉和左前降支之间架一座桥,让血流绕过那个狭窄的斑块,重新灌溉缺血的心肌。
左前降支近端狭窄处,吻合角度预设十五度。十五度,不是更大,不是更小。角度太大,血流会冲击吻合口,长期容易形成内膜增生,再狭窄;角度太小,血流阻力增加,桥血管的通畅率下降。十五度,是文献报道的最佳角度,是陈涛做了上千台搭桥手术总结出的经验角度,是他在脑海中模拟了无数次后确认的最优角度。他看见那个吻合口在脑海中成型——桥血管的末端被修剪成鱼嘴状,与左前降支的切口对齐,用8-0的prolene线连续缝合,一针一针,针距均匀,边距一致,打结时力度适中,既不能太紧导致血管狭窄,也不能太松导致漏血。每一针都在他脑海中走过一遍,像播放一部慢动作的电影,每一帧都清晰得可怕。
血流恢复顺序模拟完成——先开放桥血管的远端,让血液从主动脉流向桡动脉,再慢慢开放近端,让血液从桡动脉流向冠状动脉。两段开放的时间间隔至少三十秒,让桥血管逐渐适应压力,避免突然的血流冲击导致吻合口撕裂。血流通过新通路的那一刻,心肌的颜色会从暗红变成鲜红,心电图的st段会回到基线,监护仪上的波形会恢复平稳——他见过这个画面无数次,在别人的手术里,在别人的病人身上。但这一次,那个心脏是他母亲的,那根血管是他母亲的,那片心肌是他母亲的。那个从暗红变成鲜红的瞬间,将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重要的颜色变化。
画面消失。
他睁开眼。走廊的冷白色灯光重新涌入视野,刺得他瞳孔收缩了一下。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不是热的,是那种从皮肤深处渗出来的、冰凉的、带着一点黏腻的冷汗。他用袖口擦了擦,袖口是手术服的布料,吸水性强,一下就把汗吸干了。他的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是那种做完一台大手术后才会有的、肌肉疲劳的、轻微的震颤。但手术还没开始,他还没拿起手术刀,还没站在主刀位上。这种抖,是心理的,不是生理的。是那个叫“这是我妈”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以后,身体做出的本能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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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推门而入。
手术室的门是感应的,手一碰就自动打开,发出一声极轻的气压声,像一声叹息。他走进去,冷空气扑面而来,温度大概在十八度左右,是手术室的标准温度,低到让人清醒,低到让细菌不容易繁殖,低到让穿着单层手术服的人起一层鸡皮疙瘩。无影灯已经打开了,圆形的,巨大的,像一朵倒挂在天花板上的银色花朵,光线聚焦在手术台上,把那张窄窄的、铺着墨绿色洞巾的台子照得亮如白昼。监护仪在角落滴滴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手术室里格外清晰,像心跳的回声。麻醉机在旁边呼呼地运转,把混合了氧气和麻醉气体的空气送进病人的肺里,同时把呼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