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节拍器。呼吸机的声音是正常的,呼呼的,像一个在睡觉的人打着均匀的呼噜。护士偶尔进来,脚步很轻,但他在护士走到门口之前就听见了,因为走廊的感应灯会先亮,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亮亮的线。
凌晨三点,母亲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被子外面蜷了蜷,像一只慢慢合拢的贝壳。她的眼皮颤了颤,但没有睁开。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好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骨节突出,皮肤松弛,像一块被揉皱了的绸缎。他握着她的时候,感觉到她的手指慢慢放松了,不再蜷着,而是摊开了,像一朵花在阳光下慢慢展开花瓣。他不知道她是不是感觉到了他的存在,但他宁愿相信她感觉到了。因为在他握着她的时候,监护仪上的心率从八十二降到了七十八,血压从一百一十二降到了一百零六,波形变得更平滑、更规律。也许只是巧合,也许是因为镇静剂的作用加深了,也许是因为她进入了更深的睡眠。但他相信是因为他。他需要相信是因为他。
次日清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条长长的、亮亮的光带。光带里有尘埃在飞舞,细细的,亮亮的,像一群小小的萤火虫。监护仪的屏幕上,数字还在跳,一切都好。心率七十六,血压一百零八 over六十八,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九,呼吸频率十四。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种手术后的苍白,而是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也不再那么干了,护士用棉签蘸了水给她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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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回普通病房的时候,是上午十点。护工推着轮椅,他走在旁边,一手扶着轮椅的扶手,一手提着她的行李——一个旧布包,深蓝色的,洗得发白。轮椅的轮子碾过走廊的接缝,咯噔咯噔,像火车过铁轨。她坐在轮椅上,背靠着椅背,头微微偏向一边,看着走廊墙上挂着的健康宣传画——戒烟限酒,适量运动,合理膳食。她看得很认真,像在读一本有趣的书。他看着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松了一口气,不是高兴,是一种沉甸甸的、闷闷的、说不清的东西。手术成功了,她的心脏恢复了供血,她的生命体征平稳了,她的伤口没有感染,她的意识清醒了。作为一个医生,他知道这台手术是成功的。但作为一个儿子,他知道这台手术只是开始,不是结束。她还会老,血管还会再堵,身体还会有其他的问题,那些问题还会一件一件地找上门来,像讨债的人,不依不饶,一个接一个。他救不了她的命,他只能救她的今天。而今天,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普通病房在五楼,向阳的一面,窗户很大,阳光很好。床是那种可以升降的医用床,床头有个摇把,摇起来能让上半身抬高。床头柜是铁的,白色的,上面放着水壶、杯子、纸巾、手机充电器。墙上有电视,挂在天花板的角落里,但没开。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不知道谁放的,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扶她躺上床。床有点高,她腿抬不上去,他弯腰,一只手托着她的腿,一只手扶着她的腰,轻轻一抬,把她挪了上去。她比手术前轻了,也许是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也许是手术消耗了太多体力。她的身体在他手里轻得像一片叶子,让他心里发紧。他帮她把被子盖好,被子拉到胸口,掖在身体两侧,像icu护士教他的那样。枕头调了调高度,让她躺得舒服一点。床头摇起来三十度,半卧位,有利于呼吸,有利于伤口愈合,有利于引流液流出。
他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是红的,富士,又大又圆,表皮光滑,在阳光下泛着光。他用水果刀削皮,刀刃贴着果皮缓缓推进,从顶部到底部,一圈不断,果皮像一条红色的蛇蜕,盘旋着落在他的膝盖上。这是他从小就会的技能,母亲教的。她说削苹果要一刀到底,不能断,断了就不吉利。他不知道这个说法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她编的,也许是真的有这种说法。但他一直照做,每次给她削苹果都一刀到底,从不间断。今天也不例外。果皮在他膝盖上盘了三圈,末端还连着苹果的底部,他用刀尖轻轻一挑,果皮断了,落在他的裤子上,像一条死去的蛇。他把苹果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大小均匀,像手术切下来的标本。他把切好的苹果放进盘子里,插上牙签,递过去。
“吃点?”他说。
她接过盘子,用牙签扎了一块,咬了一口,酸得眯眼。她的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撇,像一个小孩子吃到了不喜欢的东西。他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笑不出来。
“还是不爱削皮。”她说,嚼着苹果,声音有点含混。
“小时候您嫌浪费,说果皮也补。”他说。他记得这件事,记得很清楚。小时候他吃苹果总让母亲削皮,母亲说果皮有营养,不能浪费,然后把苹果洗一洗,连皮一起给他。他嫌皮涩,不肯吃,母亲就自己把皮吃了,把果肉留给他。后来他学会了削皮,每次吃苹果都把皮削得干干净净,母亲就笑他“浪费”。但她说“浪费”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嘴角是翘的,那是一种“我儿子真讲究”的骄傲。
“现在不讲究那些了。”她慢慢嚼着,目光停在他脸上。她的目光很慢,很仔细,像在看他脸上有没有新的皱纹、新的疲惫、新的伤疤。她看了很久,久到他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你瘦多了,脸色也不好。”她说,语气里有心疼,有责备,有一种母亲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判断。
“值班常态。”他说,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没有说“这几天为了你的手术我几乎没合眼”,没有说“我在icu坐了一夜怕你有意外”,没有说“我脑子里全是你的血管你的心电图你的监护仪你的每一个波形变化”。他说“值班常态”,就像他说“没事”一样,是把大事化小、把沉重变轻的一种方式。他不想让她觉得欠他什么,不想让她内疚,不想让她觉得“都是我拖累了儿子”。她这一辈子已经为他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