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凡在清晨六点十七分被窗外工地的钻墙声惊醒,没有任何缓冲,尖锐的机械音直接刺破浅眠,让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还带着一阵短促的心慌。
这间位于城市三环外的公寓楼盖了不到五年,外墙已经开始泛黄,楼下的商业街半开半闭,一半是营业的便利店和快餐店,一半是围起来重新装修的铺面,昼夜不停的施工声成了这里的常态,他住了三年,早已从最初的烦躁不耐,变成了如今麻木的习惯。
掀开薄被时,微凉的空气贴在皮肤上,让他打了个轻颤,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幕压着高低错落的楼群,看不见太阳,只有一片浑浊的亮,这座常年被雾气和尾气笼罩的都市,很少有真正澄澈的晴天。
主凡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没有铺地毯,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心往上爬,他走到窗边,一把拉开遮光帘,楼下的马路已经有了车流,稀稀拉拉的车灯在雾色里划出淡白的线,环卫工人穿着橙色的工作服,低着头慢慢清扫路面,身影单薄得象一片纸。
他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民营医疗器械公司做局域销售经理,不算高位,也不算底层,手里管着三个人的小团队,每天的生活被客户、报表、会议、应酬填满,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精准、枯燥,且没有尽头。
毕业九年,从北方小城一路闯到这座南方大都市,他没有靠过任何人,从最底层的业务员跑街串巷,被客户拒之门外,被保安赶出门店,被大雨淋得浑身湿透,到如今能坐在会议室里和医院的负责人谈合作,能熟练应对各种突发状况,能在酒桌上不动声色地推杯换盏,他磨平了棱角,收起了脾气,把所有的脆弱和委屈都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活成了一个标准的、不动声色的都市成年人。
洗漱台的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眉眼干净,鼻梁挺直,只是眼底常年带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两鬓隐约有了几根极浅的白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却实实在在地提醒着他,岁月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他挤了牙膏,低头刷牙,泡沫在嘴里散开,机械地重复着动作,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罗列今天要做的事:上午九点和社区医院的王院长碰面谈采购方案,中午十二点陪渠道商吃饭,下午三点回公司开季度总结会,晚上还要赶一份下周要用的投标文档,每一件事都卡着时间,容不得半点差错。
销售这行,看似自由,实则被无数根无形的线牵着,客户是线,业绩是线,公司的考核是线,他就象一个被操控的木偶,只能顺着既定的轨迹往前走,不敢停,也不能停。
洗漱完毕,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熨烫平整的浅蓝色衬衫,一条深色西裤,这是他见客户的标配,体面、规整,能给人留下可靠的印象。
他动作熟练地穿戴整齐,系上一条素色的领带,又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直到看起来无懈可击,才转身走进狭小的厨房。
厨房只有几平米,灶台、冰箱、水槽挤在一起,转个身都有些局促,他烧了一壶水,拿出两片全麦面包放进吐司机,又从冰箱里拿出一颗鸡蛋,简单煮了溏心蛋,没有时间做复杂的早餐,也没有心思享受,对他来说,吃饭只是维持身体运转的必要程序,而非乐趣。
面包烤得微焦,鸡蛋带着温热,他站在厨房的窗边,三口两口吃完,又灌下一大杯白开水,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干净利落,和他做事的风格一模一样。
收拾好餐具,他拿起玄关柜上的公文包、车钥匙和手机,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轻轻带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又在他身后缓缓熄灭,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地落车库里阴冷潮湿,弥漫着汽车尾气和灰尘的味道,他的车是一辆开了六年的合资轿车,不算好,也不算差,足够日常代步,足够撑得起销售经理的门面,也足够承载他一个人的奔波。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了三十秒,这是他每天出发前唯一的缓冲,象是给自己按下一个短暂的暂停键,把所有的情绪都暂时封存,然后以最饱满的状态投入到一天的奔波里。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是团队里的小李发来的消息,说昨天对接的一家诊所临时改变了须求,需要重新调整报价单,主凡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回复,语气平静地安排好工作,没有丝毫烦躁,这种突发状况,他早已经历过无数次,早就练就了临危不乱的本事。
车子驶出地落车库,导入清晨的车流,雾还没有散,能见度不高,路上的车都开得很慢,喇叭声此起彼伏,混着发动机的轰鸣,构成了这座城市清晨最真实的背景音。
主凡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车窗玻璃隔绝了外界的噪音,车里只响着低沉的车载音乐,是一首很老的民谣,旋律缓慢,带着淡淡的乡愁,这是他车里常年循环的歌,也是他为数不多的、能触碰心底柔软的东西。
他很少想起老家,不是不想,是不敢,父母在电话里永远都是报平安,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不用担心,可他知道,父亲的腰伤年年复发,母亲的血压一直居高不下,两位老人守着空荡荡的老房子,盼着他回家,盼着他成家,盼着他能安稳下来,而他,却一次次让他们失望。
他不是没有想过回去,可老家的小县城,没有他能立足的行业,没有能施展的空间,回去就意味着放弃九年的打拼,放弃好不容易积累的资源和人脉,意味着从头再来,他不甘心,也输不起。
这座城市留不住他的根,老家容不下他的梦,他就象一个悬在半空中的人,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在这座陌生的都市里,独自漂泊,独自支撑。
八点四十分,主凡准时到达社区医院,停好车,他整理了一下衬衫和领带,从公文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方案和资料,迈步走进医院大门。
医院不大,人却不少,挂号处排着长队,走廊里挤满了看病的老人和陪同的家属,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