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腥风
闻鸳眉黛青颦的脸上映在灯影里,眉色本就清淡,如今被薄凉的夜色相衬,反倒像是笼着薄薄一层青烟。
她迟疑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丝线,半晌方才看向唐煦容,低声轻语,几乎要被晚风吞没:
“此路艰辛……妹妹可曾想好了?”
唐煦容勾唇妩笑,眉眼中锋锐尽显,却是年轻朝气之人独有的灼然野心。“……姐姐可是担心我怕了?昔日追随姐姐来到这深宫,嫔妾便早已做好万死不辞的准备,就没想过要全须全尾的回去。再何况…”“姐姐便焉知,前路纵有弯折,却未必便不是坦途呢?”如此漫长幽夜,同样满怀心事的还有永和宫的慎嫔。王问琼白日里先去给太后请安,又去经阁诵了小半日的佛经,本想着静静心,谁知后来心血来潮去御花园瞧瞧那几株如今盛放的紫薇,没曾想竞偏偏偶遇了瑞才人。
二人本便姐龋不合,不过三两句话,当即便争执起来,王问琼气得急头白脸,直直扇了瑞才人身边最牙尖嘴利的丫头一巴掌,见那婢子脸色煞白,方才觉得痛快。
一路折返回了永和宫,细细想着却又不免懊恼。那唐煦容是个什么得理不饶人的蹄子,入宫伊始便将后妃几乎得罪了个遍。她何必非要跟这种人争个高低?倒是平白给自己添了麻烦。有了先前被罚的前车之鉴,王问琼自然也长了记性,只静悄悄在殿内躲着,生怕此事再掀了风浪。
好巧不巧,这一折腾,到了傍晚却才得知后宫又进人的消息。原进人也便罢了,前前后后这些日子宫里添了不少面孔,各个如花娇艳,可终归没有一人能有那样的本事改了时局。直到锦扇颤着双唇,半响才道:
“娘娘,是姜慕……那沈大人的女儿,便是姜慕啊!”什么太仆寺少卿之女,王问琼还以为是太后又打起了新的主意,原来竞是换汤不换药,为了将姜慕顺理成章册封位份,皇帝他竞然想了这样的法子!她虽坐在榻上,却只觉气血上涌,胸口发闷,一时间竞连气也不顺了,险些便两眼一黑。
可待她抿了口茶水冷静片刻,方觉痛如钻心。皇帝……看样子竞是真真正正的,在意她了。一向好强如她,虽早便做好准备,可如今咬紧牙关,不争气的眼泪却还是无声地流了下来。
原以为姜慕再有能耐,不过依着规矩封个采女,顶天了封个御女,便已是破了多少旧例,可没曾想…皇帝竞然早早便筹谋好了一切!清白而不出错的家世,清净却离温徳殿最近的宫殿……一步一步,样样齐全。还有什么他没有为她打算!
看着王问琼两行清泪流个不停,锦扇心疼极了,连忙上前为主子拭泪。自己却也红了眼眶,一壁亦带着几分哭腔,却是忿忿道:“先前那么久都没动静,咱们永和宫费心费力抬举的人,到头来可好,人还是从寺里封回来的,可叫咱们什么好都没捞着!”王问琼自然亦觉得广善寺这桩事突兀得很。姜慕后来虽说被贬,可按理应仍然在宫里做活,怎的好端端的人竞跑到广善寺了?难不成是又被放恩,可皇上又后悔了,所以才巴巴地儿给了位份?这样的揣测让她头痛不已,可眼下俨然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她保养得体的指甲尖细而长,如今抵着额,片刻便浮现几道红痕,可王问琼却全然不觉,只喃喃念着:
“快…快去给那清晖宫挑一件顶好的贺礼来!不管各宫如何,咱们的贺礼都一定要最为拔尖,让姜慕那丫头,只消一见,便忆起从前咱们永和宫的照拂!王问琼多少也是一宫主位,家世又不差,这样的贺礼自然不难挑,可真正难的却在于投其所好。
主仆二人绞尽脑汁想了又想,如今方才大眼瞪着小眼,只觉额痛不已。认识姜慕这样久了,她们竞然连姜慕的喜好都不知道……“可要……奴婢去问问丘岚?”
王问琼一听见这个名字便头痛不已,既然于帝宠上无甚可能,再留着丘岚只会让她每日都想起皇上从前是如何为了姜慕不辞辛苦赶来永和宫,又是如何,到嘴的肥鸭子便这般轻而易举地飞走了……她后来几次三番想要打发丘岚回御膳房,却将已经过惯锦衣玉食大丫头日子的丘岚吓得不轻,近乎是抱着她的腿低低哀泣。如此,此事便也搁置了。后来,待王问琼好不容易挑好了贺礼一一
一樽三脚青铜圆鼎,整整八颗这些年她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东珠,并上等蜀锦八匹,织云锦六匹…方才心满意足地歇下。时日依然不早了,明日一大早,众妃还要一同去贵妃的栖霞宫问安。自上次大封六宫后,贵妃正式摄六宫事后,每日后宫诸人便都得向她晨昏定省。对那些长久憋闷而无宠的妃子来说,满宫嫔妃坐在一处话些家常,如今也算每日了不得的盼头了。
王问琼一想到明日那些妃子眼睛黏着姜慕身上,背地里恨的咬牙切齿的模样,不知为何,心底竞生出几分隐秘的快意来。天知道,这样的热闹,她可当真是等的太久了!翌日清晨天色尚未清明,栖霞宫门前果然便已聚了三三两两几位妃嫔。人人口上不说,但各个妆容较之往常,皆是十分艳丽。互相彼此交错一眼,便匆忙移开目光,彼此皆是心照不宣。待到好不容易殿门打开,掌事女官妙宁方露着几分淡淡的笑,将各位脖子已伸得极长的妃子引入内殿。
如今贵妃主事,她本不是严苛带下的性子,平日虽行事难免倨傲,但到底待底下的妃子也还算得上亲切。
又或许是因为从前数月在太后那里坐了冷板凳的缘故,如今江颂月的性格比之前磨得极好,甚至颇有几分端庄矜重,雍容温方的气度来。殿内已然设了晨香,沉水香被晨间的湿气一压,散开来的气息便愈发柔缓,倒也抚平了几分众人心底难耐的躁意。晨光熹微,斜斜自半开的窗透进来,在殿内铺陈的团花地毯上流淌。早有一列宫女,依着惯例,次第进来给各位妃嫔依着座次添了新茶。贵妃来得一向并不晚,只待后妃们一一坐定,便自屏风后转了出来。一袭绛色常服,袖口绘着圈金边细纹,鬓间斜插一支赤金嵌珠凤钗,妆容却是极淡。凤首低垂,只淡淡扫了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