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清毒
热闹了一晚上,太后如今终于觉着乏意,便搭着棠疏的手徐徐起身。临川县主尚细细品着面前那碗细白若雪的酥酪,见太后离席,忙被母亲轻轻拽起,同众人一道起身,恭送太后。
待一路慢行至乾光殿外,方觉夜风薄凉,已添了秋夜的寒意。太后保养得宜的面容如今方松散几分,眉眼间倦意消散,反倒露出一抹尽在掌握的笑意。
但见远处月影高悬,层云掩映。温德殿的方向,自有檐角高耸欲飞,隐隐泛着幽光。
棠疏低声道,“郑容华娘娘心思缜密,温德殿久无动静,向来大事已成……”太后拂了拂略微凌乱的袖口,眼风已然沉静非常。分明是阅尽千山万水之人,方能掩盖自如的定力。
“那酒乃暖情之物,药性猛烈。哀家当年被萧氏一党压至绝地,苦不堪言。亦是凭它,方才有了炎儿………
棠疏心下一动,亦感怀道:
“您多年辛苦,奴婢皆看在眼里,只盼今夜之事一成…”太后唇边淡淡浮起一丝笑意。
“那日皇帝还曾深深望着哀家,似乎不信若是姜氏怀了身孕,哀家便真的能容得下她。”
太后语气平静得很,没有半点波澜。
……便是当真算她有些本事诞下皇嗣,到底生母卑贱,大可去母留子。个婢子罢了,哀家又有何不能容的?”
主仆二人在月下静静走着,宫道上一片寂然,已是悄无人烟。倏尔却听远处脚步凌乱,紧接着便有一内侍模样的人自黑暗处跌跌撞撞地跑来,应是天黑看不见路,还险些绊了一跤。棠疏当即斥道:“何人如此失仪,成何体统!仔细冲撞了太后!”那内侍却已然扑倒在地,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抖:“太后娘娘……温德殿圣驾惊扰……还请您顷刻移驾…此时的温德殿内灯烛晃动不已,有别于平日的森然有序,俨然已乱作一团。齐福急得满头大汗,他惊闻皇帝不过独自离席片刻间便出了如此大事,已是慌乱不堪,连忙便差了人去请太医。
偏偏惯常给皇帝问诊的孔医正家中嫡妻难产,自昨日后半夜便告了假。事发突然,幸得同为国手的段医正夜里当值,急忙赶了过来。段孟医术精湛,搭着皇帝的手腕不过片刻,神色便已凝重。素来玉容疏淡的皇帝眼下发鬓凌乱,气血翻涌,显然是误饮掺了暖情之药的酒。
段孟沉声道:
“皇上,此毒已入血脉,虽暂无性命之忧,但微臣拙见,此药并非只寻常的一味催情之物,性烈难当。眼下哪怕就地配制解药,也还需半个时辰……您如今脉象虚浮,微臣只担心倘若这些毒强压不解,恐毒血淤滞,反伤心脉!”卫祈烨神思早已有些散乱,距离中了这药已有些时候,又因药性迅猛,已是强撑着用着最后一丝力气。
此刻听着段孟此言,咬牙溢出一丝低声:
“有何解法…
段孟垂首,“需以情毒解之。”
言罢稍一抬眸,却是低声吞吐道:
“只是,到底这药并不寻常,微臣观其药性猛烈,若行此疏解之法,恐怕也需数次方能解毒……甚至,可能将残毒渡给他人。”榻前陷入一片沉静。
卫祈烨自然明白段孟此言何意,他体内已是燥热难耐,更是因忍得久了,胸腔内一阵又一阵的热潮来袭,直叫他魂魄如出窍一般。他的手至今仍紧紧地握着一截纤细的腕骨,自他倒在床榻后,姜慕便一直候在近前。
药性在他体内里横冲直撞,如熊熊翻涌而不曾将歇的烈焰,钻心噬骨。他的的确确想要她。
甚至比寻常那些见到她便失控的念想还要疯狂。还要致命。可若这药当真毒性猛烈,他却绝不可能让她受半分牵连。今夜到底是他自己做了蠢事……
便是如今神智涣散,唯余兽念,他也万不能拿她涉险。卫祈烨艰难地移开目光,指腹却是不停地婆娑着手边姜慕那雪腻的肌肤,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还有何法?”
皇帝吃力地合上双眼。
薄唇已因体内干涸久了,逐渐失了血色。
段孟的声音带着迟疑,半晌才颤声道:
“倒是还有一法。不过此法凶险,需放血引出余毒。再佐以清寒猛药并服,或可暂解。”
话音未落,齐福等一同随侍在床前的内侍宫人们已是纷纷跪倒在地,连声劝道:
“皇上,万万不可啊!怎能如此冒险,伤及龙体一一”卫祈烨却冷然打断。
“放血便是。”
待太后并江贵妃一行人惊慌失措地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郑柔嘉自知今日闯了大祸,已面如死灰地跪坐在殿前。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丝如今甚是缭乱,她却已顾不上整理,只是双眸空洞地,看着远处龙榻前众人繁忙的情景。
纵然方才狼藉满地的珠子已被宫人尽数清理,但太后一路匆匆赶来,已是面色难看至极。她不过扫了一眼低着头的郑柔嘉,便已猜到发生何事。殿内深处,明黄帷幔层叠低垂,随风轻轻摇曳,却已是风声鹤唳,里里外外围了一圈人。
见太后亲临,那些内侍、宫人们皆轰然伏跪在地,颤不能言。而平日里呼风唤雨、颜容俊逸的皇帝此刻却面色惨白,虚弱地躺在龙榻上。他的手边,已有宫人战战兢兢地捧着鎏金盆跪在床前。卫祈烨修长而骨节分明的食指,已被划开一道伤口。深暗色的血便顺着那伤口徐徐流出,滴落在盆中。须臾,殿内便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连低浮飘散的龙涎香都压不住那样的气息。
太后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已是再也站立不住。还是江贵妃眼疾手快,连忙和棠疏一块上前搀扶着她,方才不至于损伤凤体。
宸安三年,中秋之际,帝误饮异酒,龙体抱恙,不得已引血清之,险象丛生。
太后闻变,惊怒不已,下诏彻查。当夜便传了数名司设司和内侍府相关之人,密密麻麻跪了满阶。凡经手此事之人,即刻受刑。而昭阳宫的主位容华郑氏行止失检,触犯数条宫规。太后震怒难平,罚其褫夺位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