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君恩
饶是她再蠢笨,眼下也已然明白他的意思。更何况姜慕心思向来通透……只是,这样于旁人而言不可多的福分,于她而言却无异于晴天霹雳一般。
唯有帝后方可登足……
从前应召入宫时,纵使日子再难熬,她也从未抱怨。只因只待她熬到二十五岁,便可放出宫去。届时人生海海,天地宽阔。可后来,一切都脱离了她的掌控。
便是时至今日,姜慕从来都未曾放弃幻想。或许那也并非是幻想。他是皇帝,生来便坐拥万里河山,全天下的绝色佳人应有尽有。
而自己不过是最普通、卑微的一个。但凡他有朝一日真的倦了,她或许还可以想些其他办法脱离这里。
可如今若是他真的想将她困在那个位置,日复一日的礼数,应酬,和身边至亲至今之人亦要虚与委蛇……
姜慕只是一想到这辈子或许都无法从这样深、这样漫无尽头的宫墙中逃脱出去,心底便漫起一阵又一阵的绝望。
她怔怔无言,可这样的缄默落在卫祈烨眼底,却分明与惊喜无异。男人近乎贪婪地享用着十多日不曾品尝过的她的唇瓣,如今食髓知味,虽远不曾真正解渴,却也收了心思。
于是只是轻轻吮吻片刻,便拥她入怀。
他的指腹揉刮着她的双唇,又一路向脸侧掠过,揉捏着她小巧的耳垂。而另一只手,早已执起她向来纤弱,此刻却轻颤不已的手指,将她向自己身上覆着的厚实大氅里侧拥了拥。
“这样好的景色,你从前可曾见过?”
卫祈烨这些时日早已习惯了她的乖顺,她的温柔,更是自得于自己对她的这般情深。
不过是偏宠她一人而已,他与他的父亲、祖父不同,此生至今从未对旁人动过这般心思。
既然早已认定她便是他心尖之上的唯一,那么自是要将最好的一切都给她。而这些事,于他而言本也不过唾手可得的微末罢了。他甚至想,姜慕出生实在不算高,若是近日才封昭仪,再册皇后,必然会招致不少言官非议。
而太后尚还病着,为了一切再合乎情理一些,他是该择日再好生封赏姜慕名义上的义父了。
他知道自己金口玉言,今日既能将她带到这里,这样的恩典,若是寻常的妃子、或是旁的女人,早便该喜不自胜地跪地谢恩了。他却近乎慷慨地多给了姜慕一些静默的时辰一一反正她向来反应慢些。
“你的家乡下溪渡,地处清洲,应是沐京往南…“便是那个方向。”
他帝王之尊,唯有俯瞰那些皆尽听命于他,任他主宰的万里河山和子民之时,才会如此胸臆宽阔,甚至有些得意忘形。他握着她已然冰凉的手在手心,向远处绵延的城郭望去,指向她家乡的方向。
今岁伊始,清洲一带水患频发,她应该也是记挂担忧的。却没曾想话音未落,他怀中人却已不可抑制的轻颤起来。他只当她是甫一登临天下寥寥几人可驻足的高台而兴奋、欢喜,或是乍一听闻他会立她为后的手足无措……
可待他终于俯身看清她的眼眸,却是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了。她清冷的眼尾泛红,落下一滴又一滴滚烫的泪珠。甚至俨然悲伤欲绝,连小巧精致的鼻尖都依然发红。
她紧紧抿着才被他亲吻过的双唇,如今却似用尽了全部力气一般,颤抖着,仓皇失措地抬眸望他,随即轻微地向后退了一步。而不待姜慕俯身跪地,皇帝却率先一步察觉到她的意图,向她伸出手来。一把便将摇摇欲坠、魂不附体的她牢牢抓在掌中。“朕知道。你是思念家乡水患频仍,悯怀百姓流离。”皇帝抓着她纤细腕骨的手加重了几分力气,他用力一拉,她便被他整个人禁锢在怀中。
他俯身在她额头落下轻柔一吻,随即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低声安抚:“朕会派高振、宁司勇二人前去治水,他二人昔年治水有功,而清洲近年贫困,若是能因此而改善当地民生,想来清洲百姓也会感恩于你。”姜慕静静听着,眼里的泪却早已如何都止不住,堪如断了线的雨丝一般,淋淋漓漓。
卫祈烨再度拢她入怀,只觉一阵湿凉渐渐顺着那样柔软布料,直直落到他的肌理,更似还要蔓延至更深的地方。
他心底忽觉烦闷,那样汹涌的躁郁近乎让他无法抑制,只能紧紧箍住怀中人瘦削的肩膀。他强压下心头烦闷,接着道:“…如今又晋了昭仪之位,朕不忍推你再入是非之地,待冬日将尽,来年开春,朕会出兵郾朝……”
“待山河一统之时,你便是名正言顺的国母,与朕再临此台。一言为定。”姜慕再也止不住哭声,只能发出低低的哀泣。双唇因被泪水打湿,到了唇边的话反而变得支离破碎。
她只觉意识混沌,一阵又一阵的晕眩不停袭来。若非被他紧紧揽在怀中,更是几乎要站立不稳了。
而待她终于还是用尽了力气,清冷而悲凉的声音被他华贵的衣衫堵住,便哑了几分。
“您……您身边有贵妃、有翊妃…还有柔美人…她们出身名门…”一一都比她更配坐到那个位置。
她哽咽着还欲再说,卫祈烨玲琅如玉的指节却轻轻抚上她的脸颊。皇帝冷笑勾唇,旋即清清淡淡的声音随风飘落。“这样的胡话如今也说得了…姜慕,你告诉朕,朕何曾有过别人?”冷风吹拂之下,她脸颊两畔方才流过的泪渍早已冰冷无温,甚至泛起一片干涩。
卫祈烨眼眸深暗,修长的手指碾转着她的脸颊。动作分明是克制而温柔的,可那样近乎冷淡的温暖自他的触碰下传来,反而在她柔软细腻的雪肤之上惊起一片颤栗。姜慕怔怔地看着那双眼睛。
分明深不见底,如常年幽暗潮湿的深渊一般,直直要将她整个人拖拽而入。倏尔,她却如临当头一棒,已是霎那间旷若发蒙,什么都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他从一开始便懂了……他何等机敏彻悟,自然从一开始便懂她的退缩和拒绝。
可他却不再如之前对她还存了那样的耐心,那般容忍、甚至宠溺到近乎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