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连陪她演下去的耐心都不肯施舍于她…她只能静默着,望着那双眼睛缓缓迫近,一时张了张口,却唯余一片哑然。或许那便是他身为天子,此刻唯一想知道的答案。一一也或许,这世间,根本便不该有任何旁的答案。见她神色怔忪,几经沉浮,却终于归至清明。男人方才满足一般,终于缓缓松开了从方才登台伊始,便不曾放开她的手。而那张脸庞仍如从前一般颜容仪秀,眼里却早已寒彻无温。到底自他失而复得后,这段时日便对她一往情深,实是太过纵着她了。世间万物但凡他有,皆尽可以给她……
只是她好像从一开始便忘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更何况是能与他并肩,受万人敬仰的殊荣。这样的恩典旁人跪伏在地,几辈子都求不来。而她不过卑微之身,自当感激涕零,如何又胆敢拒绝?而那样漫无边际的绝望一点点涌了上来。
姜慕眼角的泪水终于流尽,此刻却终于明白,方才他提及的那些清洲百姓,甚至她那至今未曾谋面的义父沈宴和……分明既是恩赐,又是赤裸裸的要挟。
而这样浅显的答案,他从一开始便慷慨的揭露于她,从不遮掩。众人因她而荣,亦会因她而死。
可她愚钝至极,竞然从来不曾领悟。
“姜昭仪,谢恩吧。”
直到耳边终于传来男人的冷声。
卫祈烨一身矜贵,冷冷垂着眼帘,亲眼看着她的身子一寸寸向下,那样的纤细瘦弱,如今终于似认命一般,几近绝望地跪伏在他的脚边。到了冬至这日,气候渐寒。
太后凤驾回宫,越王贵体渐安,自是祥瑞吉兆。是以团圆宴席,自比以往更甚。
姜慕不日才行了正式的昭仪册封之礼,如今金册和玉印皆已奉上。为昭示帝王恩宠,她更是一身华服,被安置在皇帝下首边,甚至越过了位份高于她的取安夫人以及翊妃二人。
江贵妃此次回宫后便身子渐乏,不仅推脱了操持富宴一事,全权交给司礼司,更是今夜难得不曾赴宴。
而如今宫中人人都知道姜慕宠眷愈浓,已是势不可挡,便是连昔日心底颇有芥蒂的妃子如今也不得不认清形势,对姜慕存了谨慎讨好的心思。饶是王问琼心底再不愿,面上却也堆满了笑容,殷勤地指派了宫女锦扇将手边才剥好的一小碟栗子送到姜慕案前。
佩茵心底并不大喜欢这位慎嫔主子,只觉得其一脸精明,太过于趋炎附势,只不动声色的将那小碟栗子往旁侧推了推。皇帝却兴致大好,端坐在龙椅之上,许久不曾离席。更是杯盏不离手,连一贯没正形的寿王喋喋和恭郡公等人不知第几次讲述着昔日他在北地行猎,如何智斗黑熊,如何又将那熊一箭射中的英勇事迹时,皇帝也未如从前一般露出倦懒神色。
直至他终于放下手边酒盏,目光缓缓看向越王。虽是团圆节庆,越王却只着一袭暗色青袍,端正坐在席间。而自越王坐席的角度,但凡一抬眼,便能正好看见端坐在皇帝,以及几乎是紧挨着他,坐于龙椅下首的姜慕。
越王久病初愈,面容如远山覆雪,清贵之余更显冷淡。本就是清寡之人,不曾享受席间歌舞丝竹,始终神色漠然的品着茶。皇帝笑道,“既已大好,喝茶又有什么意思,不如陪朕尝尝寿王带回来的佳酿。”
言罢便要招呼齐福上酒。
越王刚欲拒绝,便忍不住皱起眉心,连声咳嗽几声。贵公子骡骤然添了病容,颤着肩背的模样着实惹人怜惜,不止太后和几位太妃纷纷侧目看去,便连一旁的女眷席间,也有不少人面露心疼的瞧了过来。越王不愿惹人注目,忙拱手歉然道:
“多谢皇兄美意,只是臣弟身子实在不争气,便只能以茶代酒,自罚三杯了。”
卫祈烨不置可否地垂下眼帘,唇边淡笑不减,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分明是被扫了兴致。
他向后靠着椅背,随即不动声色地看向右手边那一袭淡紫色。今夜自宴席伊始,姜慕便只是安静坐在那里,一声不响,连席间百道珍馐都未用几口。
待好不容易才才上了一道她爱吃的笋心鸭脯,方才敛眉尝了几口。而如今她神色依旧淡淡,灯烛映照下,她鬓间一支琉璃钗晶莹夺目,雪肤如瓷,安静坐在那里,俨然与周边的欢笑热闹格格不入。她眼下已收了筷子,似是和身畔的宫女小声说着什么。见她神色如常,全然未曾留意到这边越王病弱模样,更是不为所动一般。卫祈烨垂下眼帘,眼底积攒的阴翳方才徐徐收了回来。这几日,姜慕甚至待他更甚从前乖顺,但对他却总是淡淡。好像无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激起她任何情绪。他心底自然暗郁难解一一
可只要这样的冷淡疏离是一视同仁的,只要她谁也不曾在意。那他也可以勉为其难地,忍受着她的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