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石嶙峋。清晖宫虽然偏僻,却向来有着宫里最清幽舒雅的景致。晚风穿林,松涛如细浪翻涌。而角落一隅,熟悉的那抹身影正埋首蹲在那里,她身边只站了一个圆脸宫女,手里还拿着好几株青草花苗。那宫女抬眼见是皇帝,已是慌乱至极,仓皇间便要跪地。卫祈烨才做了噤声的手势,姜慕已然听见了脚步声,还以为是佩茵取了耙土的工具回来,便向身后道,“佩……”
她回头看去,却在看清来人后微微一怔。
皇帝身姿颀长,肩上覆着大氅,内里则是一袭墨绿斜襟长褂,在暮色下更显深沉。如今背光而立,令她看不清他的神情。皇帝却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以为是她仍如这几日一般,并不想见他,一时心底酸涩。
面上却仍如常镇定,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蹲在这里做什么?”
姜慕站起身来,堪堪将身后已然冒出几个尖角的草苗挡住。她向他弯身行礼,“您怎么来了?”
皇帝看向姜慕那张白皙剔透的脸庞,皎皎若天边悬月,再清淡不过的五官,却从不显得寡淡,反而只显得脱俗于世。堪如悬崖边上一株雪莲,纯净至极,却摇摇欲坠,风来便颤。明明诱人采摘,可旁侧便是悬崖,偏又危险至极。
他在风中闭了闭眼睛,只觉得自己何尝又不是如此。偏偏最初被她这般样貌蛊惑,所以如今种种近情情怯、患得患失的念头才日日如蚀骨钻心般折磨着自己。
自回宫后,她已对他冷淡了数日不止,反倒愈发让他心底生了漫无止境的痛意和厌烦。
他已然将所有的一切都给了她,更是处处为她设身处地,她还餍不知足…有时,不说旁人,连他自己都生了倦意。
无数次夜深人静之时,卫祈烨只听着她在耳畔宁静的呼吸,心底想的却是就到这里吧,就这样将一切结束。
他已然为了她将帝王尊严弃之不顾,更是成日活得像个妒夫。如今更连太后都因自己擅自为越王赐婚而恼怒于他……他哪里还有从前那般待万物都漠然无情的模样?可但凡他动了这样的念头,反倒觉得心底一丝毫无来由的痛楚蔓延至全身,十指连心,更是泛起一阵又一阵永无止境的酸麻与苦楚。他手臂的伤至今未曾彻底痊愈,可但凡他生了就此了断的心思,都如旧伤复烈,气血翻涌。
有时他却想,这样的伤早已融入骨血,嵌入静脉……怕是一辈子都好不了了。
只因凡事念及她,他都早已不能自控,不能如平日像正常人一般平静思考。她是给他下了蛊毒,所以他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犹如困兽一般,止步不刖。
甚至甘愿自欺欺人地一次又一次的容忍她,原谅她。这些时日,每日暗中观察清晖宫的禁卫不止一次低声向他禀报一一姜昭仪终日神色冷淡,似有心事。
他虽竭力遏制,却不得不生了那般的念头。她究竞是为了自己想要封她为皇后而恼怒自己,还是……因为那日赐婚越王之事?
两种可能,无论哪一种是真正的因由,他都无法接受。卫家男儿天生嗜血,哪怕他在意她早已到了骨子里,可仍不能保证会不动杀心……可如今与她四目相对,他心底纵然万涛汹涌,终究只听得见一个声音,便是拥她入怀。于是男人在暮色间容色变得朦胧,默然片刻,终于还是向她伸出手“到朕身边来。”
四处的宫人早已极有眼力地退下。
姜慕才蹲在角落菜畦翻完土,眼下雪肤之上便沾染了些泥灰,卫祈烨也不管,便执起她的手,饶是姜慕十分羞赧,不禁道:“臣妾手脏得很”他也不肯松开。
她好像生性便这般,纵是外边天崩地裂,她也总能找到一块安静的角落,专心于她自己的事情。
皇帝想着这些时日或许心痛如绞的人只有自己一个罢了。没心肝的人每日在这除除草,种种地,指不定有多么快活……他怎么就看上这么一个玩意儿……
卫祈烨眸色渐深,已然觉得绝望。
望着她时,又一时报复心起,便故意与她十指相扣,随即又捏了捏她的脸颊。
直到瞧见姜慕脸上沾染了些尘土,活脱脱一只眼睛圆润的小花猫,方才觉得心里先前那些不知名的怒意消散了些。
皇帝万乘之尊,自然不能泥渍污了龙体,才一回到殿内,便忙不迭有宫人垂首送上打好的清水清洗。
如今已进冬日,眼下窗外间歇冷风拂过,发出簌簌声响。皇帝便沉吟道,“朕有些乏累,备热水来。”
如此,却分明是要沐浴更衣的意思。
既然皇帝如此吩咐,底下人自是莫敢不从。自打行宫回来后,尽管皇帝仍时常来看她,但或许因为政事繁忙,又或是旁的原因,两人却还不曾亲近。
姜慕抬眸看向卫祈烨,却见他早已伸手解了外氅。身为妃嫔,她自然需在近前伺候。于是只能硬着头皮为他解开一粒粒衣扣。他今日穿着一身墨绿盘龙纹长褂,斜襟一排盘扣延至下摆,繁复细密。姜慕便只能跪下,伏在他的脚边。
皇帝垂首看她,但见狭长乌黑的睫毛轻轻颤着,一切皆如很久之前,那个北风萧索的冬夜。
那时她分明还是个连龙袍都不会脱的小丫头,慌乱地连指尖都在发抖。那时他俯首看她,还以为自己不过是对她几分怜惜,一时兴起而已。可如今,一切早已不知起因,亦不可追溯来路。万千情愫早已如藤蔓交错,将从前矜傲冷漠的男人甘愿缚在其中,做她的困兽。姜慕如今好歹动作却是利落极了,好不容易解开那些扣子,却听自上方清淡的声音落了下来。
“朕允你做朕的皇后,可是委屈你了?”
姜慕不料卫祈烨突然如此说,一时心脏狂跳不已。哪怕她的的确确觉得他是在强她所难。
可是纵然她一百个,一万个不愿意,却也绝不能在翻掌便可处置她生死之人面前这般讲。
良久,只见她迟疑着,抿着双唇摇了摇头。卫祈烨闭了闭眼睛,已是喉结微动。又道,“那么,越王的婚事,你可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