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大作。
小姜慕才在案墩子上切完草药,却见那少年已然收拾好了包裹。他要走了。
爹爹神色凝重地塞给他一张纸,少年点点头,只说了一句,“放心。”小姜慕追到了门口,檐下雨丝延绵,她有点看不清少年的脸。却听他又唤了自己:
“哎。”
………我姓萧。”
小姜慕并不明白这是何意,只是“哦"了一声,然后冲他挥了挥手:“我姓南。”
意识混沌之间,仍是那间草屋。
半年过去,姜慕已然长高了些。
清州沿河两畔的几处村落,水患频发,多了不少灾民。下溪渡一带更是常有官兵出没,挨家挨户排查着可疑之人。处处已是草木皆兵,人心惶惶。
她只知道是因为前些时日有敌国贼人伪装混入大昱,一路自西南出发,埋伏在大昱不少地方,更是屠戮了不少村落。她也早已明白了“所谓姓萧",究竞是什么意思。那一日,一切尚还平静。
小姜慕独自在家中晒着草药,却听屋外簌簌草丛翻飞的声响。还未曾反应过来,却见远处藏在草丛中的盔甲泛着冷光,逐渐向着草屋逼近。
她还未惊叫出声,便被从后院翻窗而入的爹爹捂住了嘴巴。爹爹满脸写着懊悔,痛苦……百感交集。
更是什么都来不及,只能泪流满面,飞快端给她一碗才才熬好,冒着热气的药。
“喝下去……喝下去……”
她被掰着下巴,苦涩的汤药自嘴巴灌入。
爹爹双眼含着泪,近乎痛苦地看着她。
“只有将这些秘密埋在肚子里阿慕你才会安全…”她被推出了那间草屋……
更是拼了命的向前跑着。
顺着河流,一路向东……
漫天雨丝铺天盖地地砸在她的身上,而身后,她居住了数年的地方,早已被连天的火光吞没。
什么都没有了。
是姓萧的贼人带着一帮官兵回来报复……罔顾爹爹对他的救命之恩,烧光了她的家…杀了养育她的爹爹。
姜慕含着泪拼命地跑着,直至那条湍急的溪流尽头。虽是同一村落,可上游和下游平日来往甚少,更无论是自己和爹爹近乎隐居于半山腰处。
药效很快发挥作用,她已经几乎不能说话了。姜慕用尽全身力气,只能一家一户地拼命敲着门。那些门皆紧闭着,只有最后一道门片刻终于打开。满脸精明的王妈上下打量着被雨淋个湿透的姜慕,只见雨中的姜慕失魂落魄,几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说道:
“我,老姜的女人……”
“哦,老姜,那个行脚医的闺女啊……不是孤家寡人一个住在半山上吗?何时有闺女了?”
王妈诧异不止,终究还是犹豫片刻,向姜慕拉开了门。“可怜见的…这么大的雨,快进来罢。”
姜慕在一片漆黑中,猛地睁开了眼。
胸口仍剧烈起伏着,像是方才在雨中用尽力气奔跑一般。窗外夜色沉沉,连着下了几日的雪,将无尽的暗色都映衬得添了几分亮白。她怔怔望着帐顶,一时竞分不清是今夕何夕。今夜在殿内值守的乃是忍冬,她听着声响,碎步匆匆便赶来了,她掀起帐幔,关切地看着满脸冷汗的姜慕。
“姜、娘娘?您可是梦魇了?”
梦里雨声仍似拍打在耳边。
那间草屋,那条湍急清冽的溪流,爹爹含泪给她灌下汤药时的眼睛……姜慕张开口,只觉得喉咙一阵干涩,无法言语的痛楚自周身蔓延。她伸手攥紧了自己的脖颈,双眼不过片刻便饱含泪水。这样的突兀举动把忍冬吓了一跳。
“娘娘,您可是哪里不舒服?”
忍冬忆起姜慕从前的哑疾,“您可是旧疾复发了,奴婢这便去请大太医衣角却被一只轻颤瘦削的手抓住。
暗色里,姜慕的眼瞳因含着一汪泪,幽深却清亮至极。却是哀哀地望着忍冬。
“忍冬,陪陪我……好不好?”
忍冬被吓得心底一紧,可也知道姜慕是伤心极了。她不再推拒,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任由姜慕抱着自己,脖颈很快便泛起一阵冰凉。
那是姜慕流下的,伤心欲绝的泪水。
忍冬知道这几日宫中的流言蜚语。
自搬来承华宫,皇上政事繁碌,听闻连歇息的时刻都不曾有,还不曾来过这里。
姜慕可是思念皇上之故?
尽管从前在御膳房时,忍冬便和姜慕亲近,却从未这般被她拥入怀中。感受着自己的衣领逐渐被浸透,忍冬笨拙地拍了拍姜慕的单薄的肩背,小声道:
“年关将近,皇上那边政事忙碌,待闲下来,总是会来看您的…您瞧,这承华宫这般好,更是旁人没有的福气…”
黑暗间,只见姜慕默默地摇了摇头。
…他不会来的。
那日朔风夹雪,天地苍茫。
焦嬷嬷难得行到清晖宫,身边尚着亦步亦趋跟着一名内侍。而那内侍手里分明还拿着一个托盘。
尽管她们只在院中立了片刻,未等佩茵打起帘子请入殿内,便十分古怪地,转身便走了。
可彼时姜慕坐在窗前,灯烛摇曳,风雪连天。她认出了那名内侍。
那次行宫向太后请安,她被拒之门外数个时辰,亦曾见过这名内侍穿梭往来。
分明是慈宁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