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解渴
天光尚未大亮,窗外飘着絮絮白雪。
承华宫主殿内地龙烧得甚旺,姜慕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却仍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意。
白皙小巧的脸颊上几乎不见血色,乌发披散在肩头,如浓墨倾落。她坐在榻前,面前摆着一箱又一箱的妆奁和木匣。俱已打开。
里面金钗珠玉,翠玉宝石,明珠翡翠……目不暇接。烛影微晃间,但见流光四溢,每一件皆是价值连城,直晃得人眼晕。佩茵听着,只觉得不可置信。
“…主子,您是要将这些都赏给奴婢们吗?”姜慕半个身子被床边垂下的帷幔笼着。
细密的薄纱轻垂,将她的身影罩得朦朦胧胧。整张脸庞未施粉黛,素净得几乎要隐入夜色中,唯独一双幽深眼瞳,在周遭的漆黑里暗暗闪着光亮。
自半夜醒来,她便未曾再睡过,亦一直未曾说什么话。只是忽然吩咐佩茵和忍冬来到近前。
而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大都是这近一年里皇帝所赐。皇帝平日品味极好,又熟知姜慕品性,不喜浮华之物。那些珍宝,玉器,字画…无一不是精心挑选。
甚至还有不少墨宝题字,皆是皇帝亲笔。
而姜慕从来待这些身外之物不甚上心。
往日得了赏赐,无论多么贵重,旁人见了定会惊呼乍舌的宝物,她也只是神色淡淡地让人收起,此后便再未提过。
更别提从前在清晖宫时,就近乎堆了满库房的各宫的贺礼……此次迁宫,单是那些堆得满库房的东西便差了好些内侍和宫人往返几次不止,饶是如此,至今还未搬完。
可如今忽然将这些御赐之物都分给自己和忍冬,也着实太让人惊吓了。佩茵怔在原地,迟迟不肯上前,却听姜慕的声音低低自帷幔处传来,轻得近乎被窗外的雪声吞没:
“你们跟着我,受了不少搓磨……我有的也不多,但凡有用的,你们便尽管拿去。”
姜慕又道:“库房里应该还有不少东西。这宫里上下应差的宫人,素云,合欢,还有通手语的丁香……这些都尽管分了去。还有从前我在针工房做事时认识的那些姐妹……”
她声音很轻,说话断断续续的,似乎在尽力回忆着。“翠莺、红妹……以及御膳房,腿伤未好的小方……宫中做事不易,平日里连见面的机缘都少。都给他们分了去吧。”
佩茵静静听着,不知不觉双眼已然湿润。
她心底不知为何害怕的紧,甚至升起一种不知名的感觉。只觉得整颗心悬在空中,已然揪成一团。
“主子,您可是怎么了?”
“若是有何事定要和奴婢讲,莫憋在心里啊…”姜慕摇了摇头,脸上挂着清淡的,若有似无的笑意。“……无妨,只是年关将近,总觉得平日亏待了你们。”今岁雪下的极早,未过腊月天,便森森落了雪。待到除夕这日,积了数日的雪已堆满檐下。脸蛋冻得通红的小内侍扫了又扫,宫道才恢复通畅。
处处张灯结彩,自是阖宫欢庆的好日子。
皇帝早早便在御膳房召了近臣,安置节庆一事。又因太后身子渐好,特意前往慈宁宫陪太后用了素斋。
各宫一早正式得了册封文书。虽又是一年空坐冷板凳,各人冷暖自知,到底皇帝从不曾在月例、人手上克扣众妃,便有一些年轻的妃子如冯贵人、温才人等如今也性子渐沉,成日或修习茶道,或埋头做些针带女红,日子虽然平淡却也十分清闲。
未过多时,便有司仪司的内侍给各宫传了话,询问各位主子晚间赴宴的仪仗可曾备好。
佩茵小心觑了眼姜慕,“主子……宴席将近……各宫怕是都已动身了……”这样大的节庆,旁人自是卯足了劲打扮妆点。又因近日御驾甚忙,宫中不少流言四起,只道皇上是彻底厌了容妃,已数日不曾召见姜氏。
而眼下宫中年轻妃子尚有不少,便是掌六宫之权的贵妃,如今也不过二十年华,俱是如花的年纪。
从前这些妃子因姜氏霸着帝心,无缘得见天颜便罢了,如今乍一得见几分机会,又逢这样好的节庆,自是都出浑身解数,各展姿容,姹紫嫣红。佩茵虽然消息灵通,却自是不会将这些已然传得甚嚣尘上的事情讲给姜慕听。
姜慕坐在窗前,乌发自一侧肩颈落下,许是在闷声想着什么,神色恍惚。又听佩茵催促,才轻轻应了一声。……嗯。”她纤长的手指在膝头慢慢收拢,又松开,良久方道:“你去替我回话,我身子不大舒畅,便不去过病气给大家了…”自从医正段孟专职照理她的身子后,便给她开了药方,需日日服用调养。佩茵心底哀叹一声,又见主子自夜半醒来精神似十分恍惚,脸庞更是缓了半响仍无半分血色,只觉得难过极了。
便别无他法,只能低声应下,“…奴婢去给您煎药。”她喝了药,嘴里都泛着苦味。一阵倦意涌上,只觉得周身乏累,很快便合衣睡去。
意识朦胧之际,姜慕却很想再梦一次爹爹。她突然很想很想他,心底更是难过至极。曾经入宫很多时日,她无数次祈求着入梦,可都没能梦见他。
可这一次,许是药效的作用,她很快便沉沉入睡,像坠入一汪无边的暗水之中。却一个梦也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还能听见静谧中院内传来的远处丝竹乐声和鞭炮声响。似远似近,那些热闹俨然都和她已隔绝了天地。姜慕睡得久了,额头发了细密的汗,嘴唇也干的紧。她迷迷糊糊撑起身子,许是重心不稳,却险些栽倒向下。她却觉得仍在梦里,不仅没有坠地,反倒坠入一片极为柔软的胸膛。男人的声音低低地在一片静谧中响起,突兀至极:“你方才梦里喊我的名字……可是何意?”更有一股十分清淡的龙涎香猛然闯入鼻息。姜慕这才是彻彻底底地醒了。
抬眼望去,眼前光影昏昧,卫祈烨不知何时竞悄然入殿,竞坐在她的床沿。她睡得那样沉,竞不知他什么时候来的!!而眼下殿内只角落里燃着十分微弱的烛火,男人的面容更显深沉。他本就生得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