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木舟
帝王震怒,自是天地崩裂。很快,宫中已是风声鹤唳。不过片刻,禁卫已如潮水般涌来,将越王府团团围住。一眼望去那些甲胄重重叠叠,泛着森然冷光,连一线风都透不进去。宫中一日之内两番异变,白日才逢烈火,不过数个时辰,又是一遭变故,诸臣闻之,无不惊心。
更有不少人当即便暗自揣度,今日起火或许另有缘由,能让亲兄弟如此兵戎相向,或许当真与越王脱不了干系。
一时间已是人人自危,众说纷纭。
而未几,便有禁军统领疾步来报,说越王名下中的两处酒庄,恰巧各有一批货物今日遣运。
而所运之物,“坛高及腰,皆深腹大口,可藏物于其中的酒坛”。皇帝听了,面色早已冷至极致。他更是早便不在乎和亲弟弟撕破脸皮,“去给朕逐一细查!一个不漏!”
若是越王当真敢将姜慕藏身于那酒坛之中,再这般堂而皇之地运出府去,他定然不会再放过他!
而这两批酒坛各有近五百个,足足将近一千之数,所有禁卫知道今日皇帝震怒,更是心中震颤,自不敢有半点怠慢。
每一只酒坛,都逐一启封,更是以铁针探底,确保内里唯有酒酿,唯恐出了半点遗漏。
如此耗费了近两个时辰,方有那禁卫统领低声再度来报:“启禀皇上,那些酒坛卑职及部下已逐一查验,并无异样……”那禁卫统领连头都不敢抬,战战兢兢地咽了口唾沫,极为艰难地开口:“而越王府中,卑职也已探查过,并无……容妃娘娘的踪影……寂静间,只听“当哪”一声,皇帝坐在龙椅之上,微微颔首,看也不看他,只是在他面前掷了一把短剑。
“日落之前找不到她,你自裁。"<1
平淡地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气,却分明重若雷霆。禁卫浑身震颤,已是双腿发软,终究还是仓惶地退了出去。眼下已然傍晚,离星幕低垂恐怕尚不及一个时辰……而眼下越王府任何一处角落都没有踪影,那些酒坛中也没有,人还能去到哪?竟似凭空消失一般!
禁卫统领无法,只得下令严加盘查每一处城门,凡出入者,皆需一一核验,绝不能放过半分可疑人等。
入夜。
冷风拂面,少了白日里阳光的加持,寒风如刀,仍是冷冬里刺骨的温度。卫祈烨身披玄色大氅,高坐于马上,身后则是重重禁军,一眼望不到边际。他看着面前缓缓开启的越王府大门,神情近乎全然被夜色笼罩。唯独一双眼眸,冷漠至极。凝重而不输周遭的雾色。门前高高挂起的灯笼随风摇曳。因着尚在正月里,处处仍是年味尚未散尽的装扮。
却见自内向外有越王身披白色狐毛披风,衣色若雪。孤身一人徐徐来至门刖。
他向高坐于马上的皇帝端然行礼,神色从容的很,唇边勾起一抹清清淡淡的笑:
“不知皇兄亲临府上,臣弟有失远迎。”
卫祈烨却连该有的客套寒暄都省略,只凝眉俯瞰,面前与自己流淌着同样血脉的亲弟弟。
他心底却比谁都清楚一一
今日这一局,从数日前王问琼日日前往承华宫"嘘寒问暖"时便已铺开,新妇入宫拜会姜慕作引,今日宫中大火乃是声东击西,待到之后的偷梁换柱,以及傍晚时一千只酒坛外运……
前后呼应,步步相承。每一步,分明皆是卫祈炎早便算计好了的。自己这个弟弟,本就天性聪颖。
当年诸皇子相争,他更是十分接近那至高之位。这些年来他或隐退避世,或疗养生息,渐渐淡出了朝局。又何曾这般算计过自己,何曾这般再展露半分他的才情?
甚至这般心心智和手段,不惜违抗自己,竟是全然为了姜慕,为了一个自己的女人。
更可笑的是,越王早便算准了他自己的反应。知道自己赐下这桩婚事,到底心怀愧歉,定会应允新妇今日入宫探视一事。又早已猜出自己定会逐一探查那些酒坛。如此拖延了数个时辰不止,便为姜慕争取到更多的逃离的时间。夜风拂面,皇帝高坐马上,冷眼看着阶前那一抹白影。越王立于风中,衣衫单薄,身形修长如庭前青竹。
皇帝心底的旧事便被无端勾起。
彼时学堂博士正教习他们排兵布阵法,言及虚实,攻守,权变之道。而那时江颂月尚是学堂里寥寥几个伴读之一。1彼时卫祈炎虽不比自己康健,却远没有今日这般孱弱,又因性情清淡,书法儒经,皆为佼佼,常得博士赞誉。
唯独兵法和棋艺二术,从未赢过自己。
皇帝彼时十分自矜,揽着比自己略低半头的卫祈炎,语气淡淡,十分漫不经心道:
“弟弟还是多习经典便好。你性子淡泊,这些尔虞我诈、曲折权谋之术,原不衬你。”
…没曾想,今日却是他自己败得彻彻底底,毫无尊严。而数日前,自己还在认真思量,若是为了姜慕,将万里江山让与眼前之人一事。
如今想来,竟与笑话无异。
这二人便是如此将他的信任踏于足下,弃他的帝王尊严于不顾……设计抢夺他的女人,等待他的皇位……所有信任早便尽数化为灰烬。他是恨不得将越王拔筋抽骨,方能解心头之恨!皇帝缓缓收回思绪,眸色已然黯沉:
“她人呢?”
声音分明是寒彻入骨的冷冽。
越王在风里不过站了片刻,便轻咳数声不止。眼下堪堪止了咳,雪白的袍角在夜风中摇曳,神色却染上几分不解:
“皇兄所言……是谁?”
又明知故问地,眉目染上一层忧虑之色:
“说来也巧。今日府上动乱纷常,臣弟的妾室丘良娣,却是好端端不见了踪影。臣弟忧心不止,正想求助皇兄。”
“不知皇兄,可曾见到臣弟的爱妾?”
“一一卫祈炎。”
不待越王说完,皇帝便冷声截断他的话。
夜风骤紧。
随着皇帝抬手,霎那间,那些围绕在越王府外的禁卫不约而同,皆抬起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