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寻觅
姜慕在一片杂乱中徐徐睁开眼睛。
周遭充斥着酒气和炭火交织的味道,帐篷内光线昏昧,初晨的光线尚未彻底透进来,只在帐篷顶撒露几分泅白。
昨夜的烤肉,掺了马奶的烈酒,周遭欢声笑语的人们……种种情形,尚在脑海里盘旋。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才恍恍惚惚扶着一旁的桌角站起身来。一夜纵饮之后,满地皆是狼藉。
放眼望去,帐内角落里尚还三三俩俩躺着几个人,有些人甚至连头上盔甲都未卸。
不远处,萧承瑜斜斜躺在软塌边缘,整个人已醉得不成样子,麦色的脸颊上两片酡红。
平日里英俊的面容,如今因着醉后,添了几分朦胧。嘴里还低声不知在嘀咕着什么梦话。
一阵凉意钻入帐篷,姜慕拢了拢肩上的羊毛披肩。已是第十五日了,自她随着一行人来到郾朝后,时日便过得飞快。这半个月里,车马辗转不停,宴饮和歌舞纵乐更是从未间断。萧承瑜如今在郾朝的地位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想,没曾想彼时几人甫一入城,便不住有侍卫行伍们亲来迎接,甚是隆重。又因姜慕不愿表露身份,萧承价对外便以救他一命的昱朝普通女子相称。起初姜慕还担心两国毕竞曾经有过多番纷争,未免会受他人指摘。未曾想不管是一路行来郾朝的平民百姓,或是和萧承瑜平日里相交甚密的王侯将相,都未曾因姜慕是昱朝而来而另眼相看。甚至得知姜慕寡居多年,身边还有两个难缠的小子后,更是对她多为照拂。郾朝和大昱,虽然相邻,但山河湖海,民风地貌,皆有不同。大昱地处中原,沐京又为江南宝地,素来水气丰沛。常年总有河渠绵延,两岸低低垂着细长的柳丝。
便是后来在齐州,稍为干旱少雨,春秋两季空气总也是湿润的。从前在皇宫时,她便尤其喜欢沐京的春。
而郾朝,则完全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自入境后,萧承价便遣了人手,一路快马护送她和孩子一路行至都城。此地到底地处西南,处处多山,地形险峻,更是多山少水。连山色也格外深重粗旷,决然不似江南的纤秀。
昼夜寒凉,风拂面而过,甚至有些微微的刺痛。人亦如此,一路所见,郾朝男子各个身形高大,且肤色偏深。男人举止之间更是带着一些近乎野性的利落和洒脱。
而女了……
姜慕看着这几日那些数不清的面容姣美的女子,那是堪比天上仙子般的容貌。
她忽然有些明白当初儿时,萧承瑜为何开玩笑说凭她的相貌,在郾朝做个洒扫的丫头还差不多。
那样妩媚中不失英气,更远没有江南那般含蓄的风韵,着实让她有些看痴了。
甚至,郾朝更远远没有大昱那般重礼数。
在大昱,规矩森严,宫中更是步步都不能逾矩。可在这里,虽有规矩,但却仿佛只是个摆设罢了。
这些日子宴席不断,起初她还一一推辞,陪着阿景和阿彻,可昨夜萧承瑜更是说什么都不肯了,非要她亲眼见识一些这边的宴席,才好说歹说,兼之威逼利诱让姜慕将孩子托付给帐中的乳母嬷嬷。她心底起初还放不下,可到底从未亲临过这般情景,当看到白日曾一张冷脸护送着自己的将士如今和上峰一同搂着肩共饮,甚至当萧承瑜被兄弟们灌酒,将士乃至劝酒的丫鬟也敢半开玩笑地言语调侃后,还是不免瞠目。这样的无羁与洒脱,好像这片土地之上,本就容不下过分拘束。姜慕掀起帐蓬的帘子,向外走了出去。
原来这里便是她曾经生长的地方。
……而娘亲呢?
她看着远处几个身形婀娜的歌姬穿着光鲜,互相帮忙扶着发簪自山丘旁经过,便觉得恍惚。
而她平日自己所住的帐子里,阿景早已醒来。乳母嬷嬷见是姜慕走了进来,连忙笑嘻嘻地边比划便给姜慕讲阿景昨夜第一次尝了新鲜的马奶,第一口就吐出去了。而阿彻还在一旁的床褥上睡得睡眼惺忪,似乎是嫌好梦骤然被搅醒,不耐烦地双手试图掩住耳朵。
小孩倒是远远不比她所预想的那般认生。
姜慕接过阿景,揉了揉他柔软的脸颊,心底却缓缓叹了口气。她们如今已然身处都城,但萧承瑜为了让她深度感受一番郾朝人民的风貌,这几日便都在城外扎了能容纳下十数人的羊毡帐篷,和一众曾出生入死的兄弟们踏歌起舞,饮酒作乐。
可萧承价却渐渐地不再提及带她去见她生父一事。姜慕心底渐渐便划过一丝异样。
如果真如卫祈烨所说,萧承价一开始便撒谎了呢?如若他从来不曾找到自己的生父……
一切都只是为了哄骗她和他一起回到郾朝一一想到这里,姜慕从帐篷里的水缸舀出满满一瓢水,不待乳母嬷嬷和婢女们好奇的眼神及询问,便径直回到了方才那个帐篷之中。萧承瑜尚还睡得正香。
“哗啦一一”
清晨的水冰凉至极,萧承瑜正做着美梦,便冷不丁被当头浇下,整个人如落汤鸡一般狼狈。
他猛地站起身来,正要拔刀,待一把抹去脸上的水,看清面前抱着孩子的姜慕后,这才嘟嘟囔囔地收回了待要出口的骂声。“早阿……”
姜慕却懒得面色冷冷,她只是看着面前的萧承价,声音冷清道:“萧承价,我要收拾行李了。”
萧承瑜的宿醉这才是真真正正的醒了。
他又定定看了眼面前的姜慕,一身朴素的布衣裙,怀里抱着阿景,皱着小脸和娘亲一同凝眉看着他。
须臾,无尽的慌乱从心底漫延出来,一浪高过一浪。“这是什么话……你才刚来……
“其实,你根本便不知道我的生父是谁,对不对?”“你当初只是为了骗我来郾朝,对吗?”
连声两道质问,让萧承瑜俊朗的脸庞微微一怔,他不顾额间发丝淌下的水滴,他张了张口,却分明哑口无言。
眼前的女子,冷冷地看着他,眉目分明与儿时相逢时,性情远不如今日这般清冷温顺的那个小丫头重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