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阁的灯火以及人烟被远远抛在身后,四处的喧嚣如潮渐淡,只余下零星路人言语,很快也随风散去。
卫祈烨却一步都未曾停留。
姜慕被他牵着,脚步也不免仓促。
手腕被他触及的地方,虽然说不上疼,但那只手却说什么都不肯松开。温热伴着点点灼意自他掌心传来,满是不可抗拒的执意。两人并肩走过数条街巷。
在大昱的时候,便是有时微服出巡,也很快便会被人认出他的身份。所过之处,尽管每每卫祈烨特意要求一起从简,可最后旁人却总是万不敢逾矩,一再毕恭毕敬小心待他。
却是少有如今这般湮入凡尘般的感觉。
随性,自在。一切从心。
好像他和她,不过只是天底下再普通不过的一对小夫妻一般。而再往前,竞然渐渐离了坊市。
脚下由青石转为碎土,连夜风也清淡许多。姜慕自来了郾朝,近乎是日日宴饮笙歌,也甚少拥有这般近乎寂寥的平静。心中不免一阵微动。
而尚未来得及细问,伴着前行的脚步,前方竞然骤然开阔起来。越过山丘,月华遍撒,一片银光悄然横陈在眼前。只见河水静静流淌着,在暗色中泛着粼粼银光。岸边则栽着一排又一排的高大的杨树,随风摆动着叶子。远处一座小桥横跨着,桥影已然和水影重叠在了一处,恍若画中。分明周遭并无灯火,可那月色皎洁,反倒更显清明。因是夏夜,便是夜晚有些寒凉,却也只觉清冽而舒服。卫祈烨这才停了脚步,他选了一块平整的草地,掀了衣袍,便邀姜慕与他一同坐下。
姜慕一路走来,已经生了微微的汗意,鬓角更是些许濡湿。她听着河边微波荡漾,心情很奇妙地却渐渐平复下来。
“喜欢这里吗?”
卫祈烨侧头看过来,声音低低地问起。
姜慕看了看四周,月色,水影,风声,一切都干净得很。便不由得轻轻颔首。
“那郾朝呢?“
他牢牢迫着她的眼睛,不肯放过其中任何一丝一毫的波澜。“这几日待在这里,可还顺意?”
姜慕却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起初来到这里,自然处处新鲜,甚至人们热情周到,民风较之大昱也可以说无甚不同,毕竞同为汉人,彼此之间并无太多隔阂。她甚至静下来时亦曾想过这个问题。
她喜欢郾朝吗?
自然是喜欢的。
可日子一长,她却渐渐开始有些想念从前那些近乎褪色的记忆。那些连绵不断的青绿,温柔的风,甚至从前那座深山……大约是打记事起,她便在大昱长大,更是以大昱子民自居,所以那样的情愫早已融入了她的骨血。
想来并非一朝一夕,说舍便能舍掉的。
见姜慕不言,卫祈烨强忍着压下心底那些几乎要涌出来的酸楚,眸光更是黯淡了一瞬。
月色下,他侧脸棱角分明,却隐隐散着落寞,许是姜慕眼花了,竞仿佛看到他唇角轻轻上扬。
却依稀泛着苦涩。
“你日日快活,自是去哪都喜欢,去哪都能过得好的。”“可是姜慕,你有没有想过,你不喜欢一个地方,待烦了,呆腻了,自然可以一走了之。便如从前的皇宫,从前的齐州……”“可朕呢?”
恰有一阵微风拂过,河面泛起层层涟漪。
“朕在皇城里出生,也注定要在皇城里死去,你可以有新的生活,可朕却哪里都去不…”
这样眉眼落寞的卫祈烨,却分明是她从前从未曾见过的。姜慕张了张口,终究只是哑口无言。
她实在于安慰人之事上甚是生疏。
半响,姜慕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小声道:
“别说不吉利的话……”
而另外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却是:
一一您会好好的活着。
一一也一定要好好的活着。
两人自相识起,便一直纠缠不休,如今更是藕断丝连了这样久。他如今不仅是她两个孩子的生父,更是天底下万民仰仗的万乘之尊。明明是生来便享有一切的矜贵之人,合该脾睨天下,坐拥万里江山,安然享受万民景仰。
她不知该如何做,只知道心底却分明泛起止也止不住的酸涩。一直以来,卫祈烨从来都是偏执而不容他人置喙的,他分明更应该是永远那般不可一世,永远高高在上的。
拥有一切的人,缘何会这般伤心?
姜慕并不太会安慰人,又觉得自己并没有太多的立场去安慰眼前这个与他至亲至疏的男人。
甚至,她的前半生,分明有许多时间,她都不顾一切想要用尽全力逃离他的阴影之下。
可她从前却从来未曾想过一一
如若有一日,这样高高矗立之人,忽然便再不复威仪,更是颓然倒下呢?她忽然有些不敢细想。
半响,一只素白纤细的手,轻颤不已,搭上了他的手臂。那样的温热猝不及防隔着衣料传来过来,犹如一根脆弱细长的火线,却将他那些仅剩的,残存的理智尽数瓦解。
丝丝缕缕,化为烈焰。
他的笑容有些牵强,却已是再也控制不住想要即刻将她吞没的心思一一他要彻彻底底,将她整个人据为己有,融入骨血,甚至合二为一。如此,她是不是便再也走不掉了?
这般想着,身子却早已比思想更为诚实,她不过堪堪抚了抚他的手臂,卫祈烨已是再也承受不住那样猛烈的情意。
不过一个翻身,甚至不顾她低声的惊叫,颀长的身躯已然欺身向她压下,将她困在柔软的草地和牢固的臂弯之间。
天地万物在一瞬间陡然翻转。
耳畔只传来他的低声:
“这辈子,别想着再离开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