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甚波澜。
而江颂月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面前眉目清秀,甚至可以说堪如天边仙握之人,一时间再也止不住,眼泪便如决堤般涌了出来。亦不过一瞬,越王的神色便从疑惑转为了然。他自然明白。
自然明白到底还是瞒不过她。
她却已经泣不成声:
“什么时候的事?”
男人似乎还是想云淡风轻般勾起唇角,可如今的勉强,那抹一贯好看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记不清了。”
“五六年前吧。”
他是真的已经记不清了。
江颂月捂着嘴巴,可泪水早已顺着脸颊打湿了她的僧衣。六年……整整六年……
她的身子一点点软下去,却是已经毫无力气,她甚至不愿在他面前哭泣,可是那样满是悔痛,自责的泪意却是无论如何都止不住。她那也曾意气风发,朗逸风润的少年郎……如今却百病侵身,连苦甜都不骍了。
江颂月的嘴里尚还残留着那橘子坏掉的苦味。果然树木将死,便是勉强结的果,也酸涩难食。这般难以下咽的滋味,他却再也体会不到了。
“圣上知道吗?太后娘娘呢……
这世间,还有人知道吗?
他只是摇了摇头。
本便是清淡不喜张扬的性子,自然不会轻易宣之于众。只是失去味觉这件事,起初卫祈炎也接受不了。最初身子反复的那几年,他还是很惜命的。他知道自己病情严峻,多半是陈年太后给自己喂下的那些药量过猛所致。只是恨也恨过,怨也怨过,天家母子,利益里掺着真心,却也不能否认其中不曾有一丝丝真情。
他早已放下。
可为了治好这样的旧疾,他寻医问药,甚至因为长久地吃药看诊,甚至开始自己研读医术,遍寻奇药,只为钻研可解之法。也怪他一时心切。
他自己寻得的药,多半寒湿过重,又因自己尚还无法掌握精确用量,反倒得不偿失,伤了身子。
到那一日,他晨起喝粥,本该是甜香软糯的栗子黄米粥,却一丝味道也无。向来性情温和之人,难得掷筷发了脾气。
追随他甚久的近侍连忙尝试,便是连寝殿内跪了一圈的婢女,后厨,也都在品尝之后各个面露不解。
粥的味道没有出错。
甚至还可以称得上是美味。
可这样的美味,他却是再也尝不到了。
卫祈炎默默遣退众人,还特意吩咐近侍压下此事。只是后来许久索绕在他心头,从未挥散过的事却是一一栗子,究竟是什么味道?
曾经普普通通,惯常入口的食物,却成了一抹挥不散的执念。他的王府直通沐京城最繁华之处,路口那家糖炒栗子,总是香气四溢,顾客熙攘。他从前从未起过念头,可后来,便连尝一口那般滋味,也只能是奢望了。只是如今,再想也是无益。
他看着面前已经哭得面容通红的江颂月,一时不忍,却又到底碍着男女大防,只能温声安慰道:
“无碍,又有什么要紧?”
“我这一生,什么滋味也已尝过,当是无憾了。”江颂月本已哭得抽噎不止,知道他是怕自己难过,甚至还反过来安慰她,一时更是伤心欲绝。
她再也顾不得许多,径直起身,便一把钻入他的怀抱。“卫祈炎,你真是傻。”
他的身子僵直了一片,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只能任由她抱着自己。连身上单薄的寝衣也很快被打湿。
她哭到全身止不住地抽噎,可心口却一阵又一阵难过地疼。她忍不住伸手,一拳又一拳锤打在他的胸膛之上。明明知道他自是承受不住这般力,可她早已顾不得许多,只恨不能时光倒流,只恨不能替他挨着。临了,她终于没了力气,只是抵着额头在他胸膛上,哀哀地哭着。“闻止,你怎么这样傻……
她低声唤着他的表字,一如当时年少。
只是如今,早已换了心境。
一连数日,纵使越王如何不情愿,却也无法抵抗皇命,每日天刚破晓,便被那群身形魁梧的禁卫军扛到山上的寺庙里。他知道这是卫祈烨想让两人解开旧时心结的意味。尽管他和江颂月已经将往事说开,于他看来,是无需日日来此叨扰的,可这些禁卫军却说什么都不听,执意日日如此。久而久之,越王也已认命。
便是江颂月,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也早已变成为即将登门的越王熬煮汤药。她本不通医术,可寻常的补方还是懂的。只不过寻常的滋补药方自然无法医好他久病成疴的顽疾,可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一些。哪怕越王向来不喜欢麻烦别人。
哪怕如今她早已知晓,自己于他已再无可能,更是明白想必多年前,他心中惦念的,便已换了人,可她还是想要照顾好他。他的前半生,因她而起,颠沛苦楚,再无人知晓。她所求的,也不过是一点心安而已。
大抵是自己意志过于坚决,日子久了,越王竞也不再排斥,可以浅浅喝完整碗的汤药了。每当这时,江颂月总会满足至极,甚至还不管不顾,给他两粒糖渍梅子压压苦味。
他苦笑,却瞧见她不容置喙的神色,只得吃下那些梅子。甚至有一日,江颂月颂经归来,穿过院中雾霭,竟头一次发觉,远处亭中小坐的男人,神色似乎宁和红润了许多。
她被这样的发现唬了一跳,随即却是又开心又振奋,当即便小跑至他身边,得意洋洋道:
“说罢,你应如何谢我!”
卫祈炎也察觉出自己的身子近日似乎爽利不少。他无奈一笑,却还是彬彬有礼行了公子礼,“多谢。”日暮将近,又到了他每日例行离去之际。
卫祈炎站起身来,似不知想到了何事,忽然看着山间云雾,轻声叹了一句:“他年若得闲身在一一”
江颂月不过一愣,转瞬便弯着眉眼,接道,“共向西窗话旧书。”他身子既已好转,总归便是有了希冀。她很开心,由衷地满心欢喜。翌日恰是难得的晴日。
春日将近,不比往日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