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后来,便是他,一夕之间便从备受宠爱的卫祈炎手里夺去东宫之位,亦是他,步步扶摇,不过三年便成了御极天下的君主。起初,她何尝未曾谨记家中的耳提面命,更是尝试着讨他欢心。可那人的心,却堪如铜墙铁壁,她使出浑身解数,却终究还是徒余颓唐。是她选错了。
无数次孤冷的深夜,她都这般望着窗前冷月,任由心底那些懊悔将她淹没。可只要远处的那人,从始至终未曾将自己往下,恨也好,怨也罢,她总知道自己于他心底是不同的。
可偏偏如今连这般不同,都已全无影踪。
心底无数个念头叫嚣着,恨不得要冲破她的躯壳,江颂月已是全力克制,可临了,终是红了眼眶。
她咬着下唇,几乎是泪意婆娑地扬起脸,看着男人将要踏出屋门的身影。“那年终究是我负了你…你的身子,分明也是我的缘故……你怎会放下?怎么会就这般忘记?”
男人的神情微微动了动,半响,方隔着袅袅烟雾望过来,似叹息一般,“你未曾负过我。”
那双清润的眉眼被浸润地愈发朦胧,却早已没了年少时的风流意气,平和的近乎温柔。
“你只是选了你该走的路。”
江家世代公卿,嫡出的女儿,自懂事起便要习规矩,学礼仪,学治家之道。她们被养得金尊玉贵,却也从来不属于自己。自出生那一刻,肩上便背负着整个家族的荣辱兴衰。
她这般好的女子,本该嫁入天家。
这般想着,卫祈炎唇边竞缓缓浮出一丝极淡的笑。“若一定要说是谁负了谁。”
“也是我,没能做到。”
没能做到送她去那个应得的位置,没能头戴冕旒走到她面前。更没能给她一个不必权衡取舍的未来。
越王离去很久之后,江颂月都坐在禅室里,久久未动。久到夕阳落下,冷辉遍撒,久到新一轮的朝阳自天边徐徐升起。她脸颊的泪痕已然干涸。
心底那些骄傲终于再无残留,江颂月甚至不禁自嘲的笑。她有多自大,竟会以为时过境迁,而旁人仍会心中记挂着自己?她曾一直以为多年来,越王一直未婚,是为了自己的缘故。甚至她出宫时前不久,身边的贴身宫女妙宁还对她隐晦提起,“主子还是莫再贪念从前,故人之心想必早已有变。"她还只是淡笑着不曾听进去。可若他早便选择放下。
江颂月闭上眼眸,不愿再想。
她徐徐站起身来,准备去堂前浇花除草。
一阵响动却从寺庙大门前传来。
伴着萧瑟冷风,大门骤开,却是一众身材魁梧的壮汉齐齐走了进来,甚至连一向见怪不怪的江颂月晃了晃神,方才看清那群人手中合力托举着一人。待一群壮汉终于将那人放归地面,她面色煞白,看着卫祈炎神色狼狈地从地上爬坐而起。
他应是才晨起不久,连寝衣都未曾更换,潦草披了件褐色大氅。却被人合力捉到了这里。
为首的那名大汉对着卫祈炎拱手,“得罪。”待要转身之际,又回首对越王道:“还请王爷遵从圣意,莫再顽抗。”待那些人离去,整座庙宇又回归寂静。
静默立在院中的两人四目相对,满脸皆是震惊,尴尬……种种心绪错综复杂。
良久,却又皆忍不住,齐齐笑出声来。
相识这些年,江颂月何时见过卫祈炎这般潦倒模样?他身上尚还沾了些草渣与尘土,向来一尘不染之人如今却颇是狼狈。江颂月忽然便笑得停不下来,她分明已经许久未曾这般大笑过,可偏偏便是畅快淋漓,竞连腰都直不起来。
越王原本不过是勾唇淡淡而笑,后来却被她的笑声传染,索性也前仰后合。那些积压了许久的,这些年来不曾发泄,不曾找到倾诉之地的伤怀,悔痛…如今却纷纷有了出口。他明明笑起来很好看,甚至唇角若有似无浮现一湾清浅。
曾经在学堂进书时,她每每走神,便喜欢拖着腮看他唇角那不经意出现的梨涡,一晃已是这么些年。
两人笑声朗朗,整个菩提树枝桠残剩的枝叶伴着声响飘落下来。越王到底身子病弱,她连忙请人进了昨日的禅房。生火,打扫,自是行云流水。
江颂月知道他定还未曾用膳,又去了后院捡了些芋头,橘子,以及些许干果。
两人围炉而坐,伴着融融热气,这才觉得一并将屋外萧索隔绝开来。不多时,烘好的芋头和花生便冒出香气。
江颂月动作熟练地剥了几粒花生,又将才煮好的清茶递到他面前。“既然皇命如此,便只能委屈越王爷在这陋室屈尊了。”她开着玩笑,昨日整整一夜的难眠,却也让她彻底放下。而也正是多亏了这般放下,如今再和他相处,也没有之前那般坐立不安了。卫祈炎尝了口尚且冒着热气的芋头,白白胖胖,向她感激颔首,“有劳。只是他或许胃口不算好,只尝了两口便放下了,垂下眼帘喝着茶。寺庙后院原先有几株老橘树,每年秋天的橘子又大又甜,只是今冬一直养不好,甚至有些枯死的迹象。
江颂月从前便最爱吃橘子,甚至那时身处贵妃之位,宫中所谓金贵的瓜果应有尽有,卫祈烨哪怕性情再凉薄,也从不曾在吃食用度上苛待后宫去。可她却总是只爱那样的橘子。
好巧不巧,这间寺庙,也有一些橘树。
这般想着,她已经剥了一个橘子出来,慷慨地分了一半给面前的越王。“后山的,却是懂参悟的橘子。”
越王闻言,接过一尝,朝她颔首而笑。
“果真好吃。”
江颂月随手拾了一瓣果肉咬下去,原本还想提及年少两人偷吃橘子糖糕,而被先生罚站的趣事,话到嘴边,却忽然被堵了回去。柳叶般细长的眉毛弯了又弯,方才不动声色压下心底的惊诧。她识人已久,又向来最了解他。
便又递了一瓣橘子过去,卫祈炎不疑有他,只是显然无甚胃口,却还是礼貌地吃掉。
“甜吧?”
隔着烟雾,越王点了点头。
那双眼眸似清波轻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