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晨雾还未散尽,沁州城的青石板路就已洇开一层薄湿。清韵茶轩二楼临窗的雅间里,乾珘指尖捏着的白瓷茶盏早已凉透,碧色的茶汤在盏底沉淀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像极了他心头那些理不清的过往。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却盖不住巷口那阵越来越清晰的声音——“笃、笃、笃”,清脆,规整,带着一种穿透晨雾的韧性。
是苏清越的青竹杖。
乾珘放下茶盏时,指腹在冰凉的盏沿上蹭出细微的声响。他起身走到窗边,宽大的玄色锦袍扫过凳面,带起一缕沉水香的气息。窗外的巷弄是沁州城最寻常的模样,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磨得发亮,两侧的灰瓦民居错落排布,墙头上探出几枝开得正盛的蔷薇,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摇摇欲坠。医馆的后门虚掩着,竹编的药篓斜靠在门边,竹篾的纹路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
“笃、笃”,竹杖先一步探出门外,敲在第一块青石板上。紧接着,阿竹扶着苏清越走了出来。苏清越穿一身月白色的素面襦裙,裙摆扫过门槛时,被晨露打湿了一角,她却浑然不觉。她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行走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微微侧着头,耳朵似乎在捕捉周遭的声音,空洞的眼眸里没有焦点,却透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平静,像雨后初晴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阿竹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髻上扎着红绳,显得格外鲜活。她扶着苏清越的胳膊,脚步放得极轻,嘴里低声说着话:“苏大夫,今日东边巷口的张婆婆说要来看腿疾,咱们得早些回去准备。还有西街的李掌柜,昨日差人来问他的咳嗽药好了没,您记得今日把药包好。”
苏清越点点头,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知道了,昨日那批川贝母品质极好,李掌柜的药里我多加了些,效果该是不差的。”她说话时,竹杖又向前敲了两下,“笃笃”声落在湿滑的石板上,比平日里多了一丝细微的滞涩。乾珘的目光落在那根青竹杖上,杖身光洁,显然是被常年摩挲所致,杖头包着一层铜箍,磨得发亮,能看出主人对它的珍视。
这是乾珘在沁州城的第三个月。三个月前,他以北方药商“秦业”的身份,盘下了这家位于医馆斜对面的清韵茶轩。没人知道,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药商,实则是曾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镇北侯。更没人知道,他隐姓埋名来到这江南小城,只为了街对面那个眼盲的女大夫。
起初,他只是觉得这个女大夫有些特别。沁州城不大,医馆却不少,唯独这家“素心医馆”的生意最好。他曾乔装成病患去过一次,彼时苏清越正为一个孩童诊脉,指尖搭在孩童腕上,神情专注。孩童哭闹不止,她却不慌不忙,从药箱里摸出一颗用甘草和冰糖做的糖丸,递到孩童手里,声音轻柔:“乖,吃了这个就不苦了,大夫给你看看,很快就好。”那孩童竟真的止住了哭声,乖乖地伸出手。乾珘站在一旁,看着她空茫的眼眸,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微微发疼。
真正让他留意到那竹杖声的,是一个半月前的清晨。那日他起得极早,刚到茶轩后院,就听到巷口传来“笃笃”的声响。起初他以为是哪个货郎挑着担子经过,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他才透过院墙上的砖缝看到,是苏清越和阿竹。那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竟能从那单调的声音里,听出一种独特的韵律。
从那以后,这竹杖声就成了乾珘生活的刻度。清晨,天刚蒙蒙亮,他就会坐在临窗的位置,泡上一壶雨前龙井,等着那阵“笃笃”声从巷尾传来。声音由远及近时,他会不由自主地挺直脊背,目光紧紧盯着医馆的方向;声音经过茶轩楼下时,他甚至能听到苏清越偶尔和阿竹说的一两句话,或是她轻轻咳嗽的声音;当声音渐行渐远,融入巷口的喧嚣时,他才会缓缓松一口气,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一口,茶味苦涩,却远不及心头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开始刻意观察苏清越。他发现,苏清越的竹杖声很有规律,平日里行走时,每敲三下,脚步就会跟上一步,节奏平稳,带着一种盲人特有的谨慎与从容。若是遇到行人较多的地方,她的竹杖会敲得更频繁些,“笃笃笃”的声音急促而轻巧,像一只警惕的小兽,在探查周围的环境。而当她心情好的时候,比如阿竹跟她说起医馆的生意不错,或是哪个病患的病情有了好转,她的竹杖声会变得轻快起来,偶尔还会随着脚步的节奏,轻轻晃动一下杖身,像是在附和着某种看不见的旋律。
乾珘甚至能通过竹杖声的变化,判断出苏清越当日的状态。若是声音沉缓,每一下都带着些许重音,那便是她昨日诊病劳累,身体有些乏了;若是声音清脆,节奏明快,那便是她精神尚好,心情也颇为愉悦。有一次,苏清越救治了一个难产的妇人,母子平安,第二日清晨,她的竹杖声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敲在石板上时,竟像是在哼着一首无声的歌谣。
茶轩的老掌柜秦伯是乾珘的心腹,跟着他多年,最是懂得他的心思。那日秦伯端着刚沏好的茶走进雅间,见乾珘又在盯着医馆的方向发呆,忍不住低声道:“东家,您若是实在惦记,不如亲自去医馆看看?就说您身子不适,想请苏大夫诊脉。”
乾珘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却没能暖热他冰冷的指尖。他摇了摇头:“不必。”他是镇北侯,是朝廷钦点的重臣,虽然如今隐姓埋名,但身份终究敏感。苏清越眼盲心不盲,若是他贸然接近,反而会引起她的怀疑。更何况,他如今的处境,如同行走在刀尖上,稍有不慎,就会牵连身边的人。他不能让苏清越卷入他的纷争之中,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风险,他都不愿去冒。
秦伯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他知道自家东家的脾气,看似温和,实则极为固执。这些日子,东家为了苏大夫,做了不少事。医馆隔壁原本住着一个泼皮无赖,经常半夜吵闹,影响苏大夫休息,东家得知后,只用了一夜的时间,就让那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