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卷铺盖滚出了沁州城;医馆的药材供应商,原本常常以次充好,东家暗中打了招呼后,如今送来的药材,都是一等一的好货;就连医馆门口那条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也是东家让人连夜修补平整的。只是这些事,东家都做得极为隐秘,从未让苏大夫知道。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青竹杖的“笃笃”声,成了乾珘生命中最温暖的慰藉。他习惯了在清晨听着这声音醒来,习惯了在黄昏时听着这声音入睡。有时候,他会在茶轩的雅间里,一边处理着来自京城的密函,一边听着楼下传来的竹杖声,那些冰冷的文字和血腥的消息,似乎都因为这阵温暖的声音,而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暮春的天气,说变就变。这日午后,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阴沉下来,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迅速蔓延开来,遮住了整个沁州城。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茶轩的瓦檐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乾珘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倾盆而下的大雨,眉头紧紧皱起。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漏刻,已经是未时末了,按照往常的习惯,苏清越应该已经从城外的药田回来了。今日她去城外采一种罕见的草药,据说生长在山脚下的溪畔,如今下这么大的雨,山路定然湿滑难行,她一个眼盲的女子,怎么能安然回来?
他越想越担心,忍不住在雅间里踱来踱去。秦伯端着茶进来,见他神色焦急,连忙道:“东家,您别担心,阿竹那丫头机灵,定会照顾好苏大夫的。再说,咱们已经让人去山脚下接应了,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
乾珘摆了摆手,目光依旧紧盯着窗外的雨幕。他知道秦伯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但他的心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他想起苏清越那双空洞的眼眸,想起她行走时小心翼翼的模样,想起她竹杖敲在石板上的“笃笃”声,心中的担忧就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漏刻的指针缓缓移动,每一声滴答,都像是敲在乾珘的心上。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大,雨水在街道上汇成了小溪,顺着青石板路潺潺流淌。乾珘再也坐不住了,他抓起一旁的油纸伞,就想冲出去。
“东家!”秦伯连忙拦住他,“您不能去!您现在身份特殊,若是在雨里被人认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让开!”乾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一个眼盲的女子,在这么大的雨里走山路,若是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熟悉的“笃笃”声,虽然被雨声掩盖了一部分,但乾珘还是一下子就听了出来。他猛地推开秦伯,快步冲到窗边,只见苏清越和阿竹正相互搀扶着,从巷口走来。阿竹撑着一把油纸伞,大半都遮在苏清越的身上,自己的半边身子已经被雨水淋透。苏清越的竹杖在湿滑的石板上敲得格外小心,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缓慢,月白色的襦裙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身形。
乾珘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他看着苏清越艰难地行走着,竹杖偶尔会因为石板湿滑而打滑,发出“滋”的一声轻响。阿竹在一旁紧张地提醒着:“苏大夫,这边,这边的石板平一些。”苏清越点点头,微微侧着头,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声音,竹杖再次向前探去,“笃”的一声,敲在一块凸起的石板上。
就在走到茶轩楼下不远处的一个拐角时,意外发生了。苏清越的竹杖突然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一滑,她的身体猛地向前踉跄了一下,阿竹惊呼一声,连忙伸手去扶她,却因为脚下也有些打滑,没能一下子稳住她的身形。苏清越的身体晃了晃,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乾珘的心脏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冲出去的准备,哪怕会暴露身份,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苏清越摔倒。
好在阿竹反应极快,她拼尽全力稳住身形,一把抱住了苏清越的腰,将她扶稳。苏清越喘了口气,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惊魂未定的神色,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拍了拍阿竹的手,轻声道:“我没事,别担心。”她调整了一下竹杖的位置,再次向前探去,“笃、笃”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起来,只是节奏比之前慢了许多,带着一丝疲惫。
乾珘看着她们渐渐走远的身影,直到那“笃笃”声消失在医馆的后门,他才缓缓松开手,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痕,渗出血丝。秦伯递过来一方手帕,低声道:“东家,您没事吧?”
乾珘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医馆的方向,声音沙哑:“秦伯,你让人连夜去把那拐角处的石板路换了,换成最粗糙防滑的青石板,还有,医馆门口到巷口的所有石板,都要仔细检查一遍,若是有松动或者光滑的,全部换掉。”
“是,东家,我这就去安排。”秦伯连忙应道。他知道,经过今日之事,东家对苏大夫的担忧又深了一层。
当晚,雨停了。乾珘让人从城外的采石场运来了最新开采的青石板,这种石板质地坚硬,表面粗糙,极为防滑。数十个工匠被连夜召集过来,借着灯笼的光,小心翼翼地更换着医馆门口到巷口的石板路。为了不影响苏清越休息,乾珘特意吩咐工匠们轻手轻脚,所有的工具都用棉布包裹起来,避免发出刺耳的声响。
乾珘亲自在一旁监督,直到天快亮的时候,石板路才全部更换完毕。他走上前,用脚踩了踩新铺的石板,触感粗糙,极为稳固,心中才稍稍松了口气。他看着这条崭新的石板路,从医馆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口,就像是一条通往光明的道路,而苏清越,就是行走在这条道路上的珍宝,需要他用生命去守护。
第二日清晨,晨雾依旧稀薄。乾珘早早地就坐在了茶轩的雅间里,等着那阵熟悉的“笃笃”声。没过多久,巷口传来了竹杖敲击石板的声音,“笃、笃、笃”,清脆而平稳,比平日里更加坚实有力,没有了丝毫的滞涩。
乾珘站起身,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