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帝震怒!挽留?三次!圣旨接连下达,措辞从最初的严厉申饬,到后来的温言劝慰,再到最后的恳切挽留。内侍捧着圣旨,一次次踏入裴府那简朴的庭院。然而,他始终坚辞!
他走的那日,京城罕见地飘起了鹅毛大雪。没有车马喧嚣,没有门生相送。一辆青布小车,载着简单的行囊。袁罡闻讯,顶着漫天风雪,跟跄追出城外十里长亭。他跪倒在老师车前,风雪灌满了他的口鼻,冻僵了他的四肢,却冻不住那奔涌的热泪。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裴桓荣清癯而平静的脸。没有责备,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勘破世情的淡然。他将这枚随身携带多年、用以枕腕书写的竹臂搁,轻轻递到了袁罡冻得通红、颤斗的手中。
“玄成,”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淅,也格外沉重,“朝堂浊浪滔天,非清流立身之所。然,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终需有人守望。此物随我半生,刻有‘宁折不弯’四字。留与你,非望你学我挂冠而去,但望你……”他深深看了袁罡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风雪,看进袁罡的灵魂深处,“但望你持此本心,于浊世中,做一根宁折不弯的脊梁!纵不能擎天,亦当撑住一方天地,护住几分清明!莫负了这竹之节,莫负了……天下苍生之望!”
车帘落下,青布小车碾着厚厚的积雪,吱呀作响,渐渐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尽头,只留下袁罡跪在风雪中。
如回忆的潮水轰然退去,只留下冰冷刺骨的现实。袁罡的手指死死抠住臂搁上那四个字——“宁折不弯”!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陷入那深刻的笔画之中。那四个字,此刻象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滋滋作响,痛彻心扉!那臂搁上天然的湘妃泪痕,此刻仿佛真的流淌起来,化作冰冷的液体,顺着袁罡枯槁的手指蜿蜒而下,与他自己眼中滚落的、滚烫的屈辱之泪混合在一起,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还有那四年后的平反!记忆的碎片再次刺痛他。
隆裕四十四年,春风似乎终于吹散了笼罩在太子头上的阴霾。齐王历尽艰辛,找到了铁证,证明太子是被构陷!巫蛊案是一场惊天冤狱!隆裕帝,那位曾经震怒、听信谗言的君王,在铁证面前,下旨为太子平反,并颁下措辞恳切的诏书,派人星夜兼程,三顾茅芦,延请早已归隐三立书院的裴桓荣回朝,官复原职,甚至暗示将委以首辅重任!
那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沉冤得雪”?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山再起!
然而,当御使捧着金灿灿的圣旨,带着丰厚的赏赐,躬敬地站在三立书院那简陋的草堂前时。裴桓荣,只是平静地听完圣旨,脸上无喜无悲。
他只对着上使,对着那像征无上皇权的明黄卷轴,对着京城的方向,缓缓地、清淅地说了三个字,如同三块冰冷的巨石,砸碎了所有世俗的期待:“道——不——同。”
依旧是那三个字!隆裕四十年写在素笺上的三个字!
没有愤怒的指责,没有委屈的倾诉,只有一种历经沧桑、洞悉本质后的彻底疏离与拒绝。那三个字,重逾千斤!它宣告着:君王的幡然醒悟,迟来的公正,乃至首辅的权柄,在一位真正士大夫心中,都比不上那曾经被沾污、被践踏的“道”!裂痕已生,信任已碎,道既不同,便永无回头!
“先帝啊!”袁罡从口中高呼了隆裕帝,纵裴桓荣有如此天纵风骨,亦是隆裕帝如天包容!那一刻袁罡心中的愤懑漫溢!君臣相宜,成千古佳话!
袁罡按了按眼角,视线移开,落在一份卷角破损、颜色陈旧的文书上。它被压在案头一叠新奏章的最底层,只露出一个残破的边角。那是隆裕四十六年,北狄铁蹄踏破飞狐口,直奔黑石堡的八百里加急塘报!袁罡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斗着,伸向那页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纸。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纸面,仿佛瞬间被拉回了那个风雪交加、烽火连天的夜晚。
值房内烛火通明,人影幢幢,惊呼与怒骂交织。贾休须发戟张,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那方端砚都跳了起来。他展开那份沾着血污的塘报,上面赫然是老英国公那力透纸背、字字泣血的绝笔:“臣骨可碎!国门不裂!幸救齐王!”十二个大字,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彼时尚未老的袁罡,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提剑北上。
而就在那份塘报的空白处,有一小片深褐色的、不规则的印记。那是老英国公的次子,大庆军神李威代父奏报时的泪水。风华正茂的军神,为救齐王从此脚跛,从跨马提枪,便成了拄仗而行,最后被锦衣卫陆楣砍死在赫赫英国公府中。
如何能以告密李云苏的下落再去胁迫邓修翼?
袁罡想起了李云苏还在教坊司时,在大殿上跪奉百官的场景,还记得皇帝冷冷对着一个女子说出“你叔父死了!”那泪痕,此刻仿佛化作无数双李云苏悲愤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无声地诘问:“这便是你们饱读诗书的文臣们,所守护的忠义吗?”这薄薄的一页纸,此刻重得让他无法呼吸,那上面的血泪,几乎要将他溺毙。
目光上移,越过堆积如山的奏章,落在悬挂于东墙正中的那幅《万里江山图》上。此图并非名家手笔,乃是绍绪帝登基之初,为彰显“君臣同心,励精图治”,命内阁诸臣各画一笔,最后由贾休题跋而成。袁罡记得自己当时怀着无限憧憬,在画卷一角,郑重地画下了一株挺立悬崖的青松。
彼时绍绪帝尚显谦和,贾休虽已病骨支离,却仍强撑精神,用他枯瘦颤斗的手,在画卷上方题下九个力逾千钧的大字:“亲贤臣,远阉宦,致太平”。字字如刀,刻入绢素,也刻入了在场每一位阁臣的心中。那是老首辅用生命发出的最后呐喊与期许。
然而,仅仅数日之后,当正式的登基诏书颁布时,“亲贤臣,远阉宦”这至关重要的六个字,竟被司礼监朱庸的笔无情地抹去!诏书墨迹未干,贾休便呕血数升,当夜薨逝于府邸。后来袁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