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一夜。
我开始数日子。
农历十四、十五、十六,这三天她肯定来。有时候十三也来,十七也来,摸不准。但十五必来,比日历还准。
每个月那几天,我都不敢睡觉。我坐在床上,开着所有的灯,看电视看到天亮。但她不管灯亮不亮,照样来。我试过不睡觉,熬到三四点,困得不行眯一会儿,睁开眼她已经躺旁边了。
我试过搬家。
第二次搬家,搬到另一个城市。没用。七月十五那天晚上,她准时出现,站在新卧室的床边,红裙子,没有脸,掀被子,躺进来。
我试过找人看。
一个老太太,据说很灵,在我屋里转了一圈,烧了一沓纸,念念有词,收了我两千块钱。她说没事了,送走了。
下个月十五,她来了。
老太太的电话打不通了。
我试过跟她说话。
那天晚上她躺在我旁边,我拼命让自己镇定,拼命告诉自己别怕,然后我开口了。喉咙还是像掐着,但能挤出一点声音,嘶哑的,不像我自己的声音。
“你……你要什么?”
她没有反应。没有脸的脸对着天花板,就那么躺着。
“你说话啊。”我说,“你要什么你告诉我,我能给的都给你。”
她还是不说话。就那么躺着,挨着我,凉的。
天亮她走了。
我坐在床上哭了。不是害怕,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那种绝望。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只是来,躺着,挨着我,每个月那几天。
我不知道她要什么。
我不知道她是谁。
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我。
后来我不挣扎了。
我接受了这件事。每个月那几天,我提前睡觉,提前把被子掀开一角,给她留个位置。她来了就来了,躺下就躺下,凉就凉吧。我该睡睡,反正动不了,反正睁着眼也是熬一夜。
习惯了之后,甚至能睡着一会儿。虽然睡不沉,虽然做梦都是凉的,但好歹能眯几个小时。
就这么过了两年。
两年后的七月十四,她来了。
跟往常一样,掀被子,躺进来,手搭上来。
但我突然发现,那股凉意没那么重了。不是不凉,是没那么刺骨的凉了。她的手搭在我胸口,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手好像没那么僵了,手指微微蜷着,像人睡着之后的那种放松。
我不敢动,也不敢多看。
天亮她走,我坐在床上发愣。手上的腥味淡了很多,水一冲就没了。
下个月十五,她又来。
这次她的脸有了轮廓。不是五官,是隐约能看出那里有张脸,有眉骨的弧度,有鼻子的位置,有嘴唇应该在那儿的凹陷。还是看不清,但不再是空白一片了。
再下个月,她的五官开始显现。眼睛闭着,眉毛淡淡的,嘴唇抿着。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不难看,甚至有点清秀。
我看着她,突然没那么怕了。
她像睡着了一样,躺在我旁边,呼吸——她居然有呼吸了?很轻,很浅,但胸口在微微起伏。凉意又淡了一些,像夏天刚从空调房出来的那种凉,不是冰块那种凉了。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那个七月十五,我没等她自己掀被子。我睡前把被子掀开一角,拍了拍旁边的枕头,说:“来吧。”
她来了。
躺下,手搭上来。
我侧过头看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我看着她的睫毛,看着看着,居然睡着了。
真的睡着了。不是那种半梦半醒,是沉沉的,一觉到天亮的睡着。
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被窝里还留着一点点凉意,但很舒服,像大热天有人给你扇扇子那种凉。
手上的腥味没了。
那天我去上班,同事说我气色好多了。问我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晚上回家,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为什么选我。但她陪了我两年多,从最初吓得我半死,到现在……我也不知道现在算什么。
农历十五又快到了。
我没那么害怕了。甚至有点……期待?
我把被子晒了晒,枕头拍松了,窗帘洗了。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感觉到这些,但我做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窗外月亮慢慢圆起来。
我想,等她下次来,我要试着再问她一次。问她是谁,问她想要什么,问她什么时候走,或者——
问她能不能留下来。
农历十五那天,我等到凌晨两点,她没来。
我躺在床上,被子掀着一角,旁边空着。那股熟悉的凉意没有出现,腥味没有出现,什么都没有。
我以为自己记错了日子。翻手机看日历,农历七月十五,没错。
我又等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坐起来,看着身边平整的床单,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下个月十五,她还是没来。
再下个月,也没来。
我一开始是松口气的。两年多了,终于消停了,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我连着睡了一星期的好觉,每天睡到闹钟响,醒来神清气爽。
然后我开始失眠。
睡不着。躺下去,翻来覆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被子盖得太严实,闷;掀开一角,又觉得空。我把手搭在自己胸口,那只手是自己的体温,热的,不习惯。
我居然开始想她。
想那股凉意,想那只小小的手,想那个慢慢长出五官的脸。想她闭着眼睛躺在我旁边的样子,像睡着,又不像睡着。
我他妈是不是有病。
我去了当初那个老太太的住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