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石榴树旁边,石榴花开了满树,红艳艳的。他的脸被花影遮住一半,看不清表情。
“林深。”
“嗯?”
“那棵树,好好养着。”
他点点头。
火车开了很久。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从山又变回田野。我靠着窗户,迷迷糊糊睡了一觉。
没做梦。
下车的时候天快黑了。
这是一个小县城,车站很小,只有几条公交线路。我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那个老太太没说老家在哪儿。她只说“到时候了自然能见着”。
我攥着那枚铜钱,站了很久。
后来我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坐到终点站。下来是个村子,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槐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
我走过去,把那张照片拿出来。
“请问,您见过这个孩子吗?”
老人们凑过来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头。
我沿着村路往里走,看见人就问。天越来越黑,路越来越窄,问的人越来越多,答案都是摇头。
走到村子尽头的时候,我已经不抱希望了。
村头最后一户人家,院门关着,里面亮着灯。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还是敲了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睡衣。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找谁?”
我把照片递过去。
“请问,你见过这个孩子吗?”
她低头看了看照片,又抬头看了看我。
“你是……”
我说:“我是他妈妈。”
她愣了很久。
然后她侧开身子,让出门。
“进来吧。”
她叫阿芬,是那个老太太的外孙女。
老太太年前回来的,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小男孩,说是亲戚家寄养的孩子。村里人都没见过这孩子,问起来,老太太就说是城里的,父母出事了,没人养。
“外婆去年冬天走的。”阿芬给我倒了一杯水,“走之前一直在念叨,说快了快了,她妈妈快来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那孩子呢?”
阿芬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奇怪。
“你跟我来。”
她带我穿过堂屋,走到后院。
后院里有一棵石榴树,比林深种的那棵大得多,花开得满满的,红得快要烧起来。
石榴树底下有一座小小的坟。
阿芬站在我身后,轻声说:
“外婆走的那天晚上,那孩子也不行了。睡过去的,没受罪。外婆让人把他埋在这儿,说等他妈妈来。”
我蹲下来。
坟很小,上面铺了一层石子,石子缝里钻出几棵小草。石榴花落了薄薄一层在上面,红的绿的,很好看。
我把手放在那些石子上。
凉的。
不知道蹲了多久,阿芬什么时候走的我也不知道。天黑了,月亮升起来,石榴树的影子落在我身上,晃来晃去。
我从兜里掏出那枚铜钱。
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疼。
我开口说话,声音很轻,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我来晚了。”
没人回答。
风吹过来,石榴花又落了几朵。
后来我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很久。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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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我把那枚铜钱埋在了坟头底下。
埋进去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那个老太太说的话。
“三世了。你是第三世。前两世他都送你走,这一世是你送他走。下一世,也许就能到头了。”
我低下头,额头抵着那些石子,抵了很久。
回去的火车上,我又睡着了。
这次我梦见那个小男孩了。
他还是穿着那件蓝布小褂,站在那条青石板路上,冲我笑。笑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巷子里跑。
我没追。
他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我。
“妈妈。”他喊我。
我站在巷口,看着他说:“去吧。”
他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挥了挥小手,转身跑了。
这一次他没回头。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能看见城市的轮廓了。
我摸口袋,那枚铜钱已经不在了。口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到家的时候是傍晚。
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林深正蹲在石榴树旁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回来了?”
我说:“嗯。”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我面前。
他没问我去了哪儿,没问我为什么不接电话,没问我为什么瘦了这么多。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我靠在他肩膀上,闻见他身上有泥土的味道,有石榴花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
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那棵树开花了,开了好多。”
我闭上眼睛。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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