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我能记住那种感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那种古老、沉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感觉。但城楼有几层,城门上有没有刻字,甚至城墙的砖是青灰色的还是泛黄的——这些细节,我一样都想不起来了。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不让我记住。
那个朋友听了之后,点了点头,说了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会起鸡皮疙瘩的话。
他说:“南京城有个说法。有些城门,白天是给人走的。到了晚上,是给别的东西走的。你们那天晚上,怕是赶上了不该赶上的时候,进了不该进的门。”
我问他是哪个门。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说了一句:“以后晚上开车,绕远点,别走没人的路。”
我想再问,他已经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能原样出来,算运气好的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空调的风吹在后脖颈上,凉飕飕的。妹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困惑,更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
我们都明白了。
那天晚上,我们不是做了一场共同的梦。我们是真的进去了。那个城门,那条路,那片雾,都是真的。而且那个地方没有因为我们出来了就放过我们,它记住了我们,它知道我们是谁,它知道我们在哪。
它还会来找我们的。
那天晚上之后,妹妹把车卖了。她说她不想再开车了,至少暂时不想。我没有劝她,因为我自己的车我都不想再开了。但我们都清楚,这件事跟开不开车没有关系。
那天晚上在妹妹家听到的那个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低沉的声音,那个让所有电器都瞬间失声的嗡嗡声——后来我在自己家的夜里也听到过。不止一次。每次都是后半夜,每次持续十几秒,每次停了之后都安静得不像话。
我知道那不是我的错觉,因为每次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我养的猫都会炸着毛从床上跳下去,跑到阳台上对着外面空无一物的夜空,发出那种我从没听过的、又低又哑的叫声。
有一次我顺着猫看的方向望出去,阳台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和更远处的黑暗。
但我总觉得,在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也在望着我。
很近。
那之后大概过了半年,日子照常过,那种后半夜的怪声也渐渐少了。我以为这件事终于要过去了,就像一场高烧,烧得再凶,总有退的时候。
直到那天我回爸妈家吃饭。
我爸退休以后迷上了摄影,专门拍南京的老建筑,城墙、城门、寺庙、老街,什么都拍。那天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坐在阳台上整理照片,电脑屏幕上是lightroo的界面,一张一张地过片。
“来得正好,”我爸头都没抬,“帮我看看这几张,色调调得对不对。”
我端着茶杯走过去,随口说了一句:“你又去拍城墙了?”
“嗯,中华门那边,前两天的晚霞特别好。”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照片。中华门的照片我见过无数次,但那天我爸拍的几张确实不一样,晚霞把城墙染成了那种很浓的紫红色,像陈年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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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着方向键往下翻,一张,两张,三张。然后我看到了第四张。
茶杯从手里掉了。
我爸吓了一跳,低头去看碎掉的杯子,嘴里说着“怎么了怎么了,烫到没有”。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因为我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浑身的血一瞬间全凉了。
那张照片拍的是中华门城堡的侧面,角度是从下往上仰拍的,把城楼和城墙都收进了画面里。照片本身没什么问题,构图很好,光线也很好。问题在右上角。
右上角是城墙上方的一片天空,晚霞将尽未尽的地方。那片天空里有东西。
是一辆车。
准确地说,是一辆车的残影。就像长曝光拍到了移动的物体那样,那个车影是半透明的、拖着一道光轨的、正在穿过城墙上方那个位置。那辆车的形状、颜色、甚至那个模糊的车牌号——
我爸还在弯腰捡碎瓷片。我用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说:“爸,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三天前吧,怎么了?”
“这张原片,你发给我。”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被我的表情吓到了,没再问什么,直接把原片发到了我手机上。我拿着手机的手在抖,但我还是把照片放大了,放到了最大。
那辆车的残影里,能隐约看到车身上贴了一个贴纸。一个小小的、菱形的贴纸,上面有一个卡通猫的头像。
那是我妹妹的车。
她最喜欢的那只猫,她买了那辆车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定制了这个贴纸,贴在车后窗的左下角。我笑话过她,说她一个二十多岁的人还搞得跟高中生似的。她说你懂什么,这是仪式感。
我把照片存下来,放大,再放大。那个猫头的轮廓,菱形的边框,甚至贴纸边缘因为日晒微微翘起来的那一个小角——
不会错的。那是妹妹的车。
但是妹妹的车窗上,贴纸的旁边,还有一个东西。
我盯着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的光在我眼前烧出了一个亮斑。在那个半透明的、正在穿过城墙的残影里,在驾驶座的位置上,我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形。那个人形不是残影,不是拖尾,而是清晰的、实在的、坐得端端正正的。
那个人形在看着我。
不是看着镜头。是看着我。是透过三天前那个傍晚的晚霞、透过我爸的镜头、透过这张照片的像素阵列,直接看着我。那个人形的脸上没有五官,但我能感觉到那个注视,和那天晚上在城门洞里的黑暗中被注视的感觉一模一样。
是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