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徜若你依旧言辞含糊,刻意敷衍我,我便默认你并不想寻你父亲。”
陈根生神色淡然。
寒天落雪本无悲泯,从不因人世悲欢稍作停留。
风雪翻卷奔涌,落势愈加密密麻麻。
虫族的真祖地,今日也是这般。
天穹居然无端落了雪。
亘古未改的昏黄天幕,正缓缓向着地平线沉落。
负山牙行的后院,一座石屋。
银甲将领独自坐在石阶上。
他脱下了那身亮银甲胄,码放在一旁,望着那片正在被雪吞噬的天空,从怀里摸出一只用兽皮包裹的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我知道了,百川。”
转身回屋。
真祖地,天落雪。
此等异象,万年未有。
石屋里光线晦暗。
银甲将领已换上灰色布衣,头戴一顶斗笠,面容隐在阴影之下。
屋子正中,一张简陋的木案上,立着一块木牌。
将领沉默地拧开酒囊,将辛辣的酒液缓缓倾倒在木牌前的地面上。
酒水淋湿了干燥的石板,散发出浓烈的醇香,混杂着屋外的风雪寒气。
“百川啊百川。”
“那蛛母要用白玉京的道光真辉处决那邪魔,我三番五次插嘴,想着让她亲手了结,快刀斩乱麻,免得夜长梦多。”
“谁能想到,越是着急,越是办不好事。反倒给了拖延的由头,竟让那邪魔逃了。”
将领说到这里,勾起一抹自嘲苦笑,仰头饮尽馀酒,酒囊随性掷落尘埃。
“你泉下有知,该是暝目了。我虽未能护住你,但定会护住你的血脉。”
“那陈根生是什么货色,我看得一清二楚。他拿你填了渊窍,尝到了甜头。此番出去,定会再折返回来。”
“他想再进祖地,拿什么当敲门的砖石?”
“除了你那孤苦伶仃的丫头,还能有谁?”
“你安心地走吧。”
言罢,他再不回头,推门而出,身影迅速没入茫茫风雪之中。
真祖地的尽头。
是一颗不知在太初纪元陨落的巨虫头颅。
头颅大如山岳,口器张开,咽喉深处便是通往外界的唯一信道。
银甲将领姜将,独自一人,站在巨虫头颅之下。
“站住。”
巨虫口器旁的阴影里,走出一个身形同样魁悟的汉子。
“霜寒刺骨,安稳府中便可避寒,来这作甚?”
姜将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瓶,随手抛了过去。
“一点心意,尉迟兄暖暖身子。”
尉迟一把接住,拔开瓶塞闻了闻,眼睛顿时一亮。
“百充魂丹?好大的手笔!”
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瓶收入怀中,脸上的警剔之色却未减半分。
“无功不受禄。你怕不是单纯为了看雪吧?”
“我要出去一趟。”
尉迟的笑容僵在脸上。
“规矩你是懂的,真祖地来去自由,可这节骨眼上……外头兵荒马乱的,白玉京的人到处都是,你出去做什么?”
“私事私事,别多问了。”
姜将沉默不语,只是将斗笠又往下压了压。
“老姜听我一句劝。咱们这真祖地进来难出去易。没有身负大气运的钥匙引路,你一个不慎,就得迷失在外头,上一个想偷跑出去的,尸骨都凉几千年了!”
“我意已决。”
姜将轻摇其首,另行取出一壶酒,浅酌一口,转手递给眼前之人,浅笑着缓道。
“一诺重千钧,此去赴幽冥。”
“纵使魂归晚,不教故人惊。”
他蓦然沉声道。
“百川兄弟信我!我便不能让他失望,开门!”
尉迟看着他那副样子,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转身走到巨虫口器旁,双手结印,按在一块布满符文的鳞甲上。
嗡!
巨虫张开的口器深处,原本漆黑一片的咽喉,陡然亮起一个缓缓旋转的惨白色旋涡。
姜将没有半分迟疑,一步踏出,身影瞬间被那惨白的旋涡吞没。
旋涡缓缓闭合,巨虫的咽喉重归黑暗。
尉迟立在漫天风雪中,满腹愤懑,悻悻转身隐入阴影。
他喃喃自语,将空了的酒囊狠狠掷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
守这破门守了几百年,见过的生离死别多了去了。
可没有哪一次,象今日这般堵得慌。
收了人情好处还要替人日夜悬心。
世道凉薄,从来皆是良人最难做,我草你妈。
尉迟越想越气,一脚踹在身旁的巨虫獠牙上,震得积雪簌簌落下,骂骂咧咧地从怀里摸出一枚传讯玉符,灌入神念。
“老胡!滚过来换班!老子有事要出去一趟!”
不过片刻光景,一道身影自风雪深处跟跄奔来。人尚未至近前,急促的呼声已然先至。
“?这般天寒地冻你去往何处?方才姜将军独自外出,我便觉处处蹊跷。”
来人是个身形干瘦的老头,姓胡,乃是尉迟的换班。
老胡跑到近前,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气喘吁吁。
“你俩一个一个往外跑,蛛母要是怪罪下来,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尉迟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少废话。老子出去办点私事,马上回来。你给我把门看好了。”
说着,他便要往那巨虫口器走去。
老胡一把拉住他。
“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什么事!值得你们两个镇守将军,连规矩都不顾了!”
尉迟被他缠得烦了,猛地一甩手。
“是姜百川的事!”
“百……百川?”
这个名字,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人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