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的事,你不必操心,专心你的功课便是。”
她三言两语,便将这桩意外安排得明明白白,不容置疑。
杨康看着她,忽然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这个女人,他的母亲,似乎总能将一切,包括血脉、人命、意外,都纳入她那冰冷而精确的算计之中。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机械地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走到院中,冷风一吹,他才感到一丝真实。他下意识地望向西苑的方向,那里亮着温暖的灯火。
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茫然、抗拒、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奇异悸动,在他死水般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穆念慈搬入了更为舒适温暖的西苑,得到了无微不至却也寸步不离的“照料”。她像是被精心供养起来的瓷器,沉默地接受着命运的安排。抚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她眼中时而是母性的柔光,时而是深深的彷徨与恐惧。这个孩子,将她与这个冰冷的地方、与那个同样冰冷的青年,更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杨康来看过她一次。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相对无言。他目光扫过她的腹部,迅速移开,神情僵硬。最终只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你好生休息”,便几乎是落荒而逃。
之后,他便更加沉迷于练武,有时甚至彻夜不归,不知去向。包惜弱并不阻拦,只派人暗中跟着。
时光如水,平静之下暗流潜藏,悄然滑过。
穆念慈的腹部一日日隆起,她整个人也变得柔和了些许,偶尔坐在窗前做针线,缝制小衣时,脸上会流露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宁静光辉。
完颜蓉对新生命充满了好奇,常常跑来,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倒是给这沉寂的院落添了几分生气。
包惜弱定期过来查看,问询身体状况,安排事宜,精确得如同处理公务。只是无人看见时,她偶尔会望着穆念慈的肚子,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次年夏末,蝉鸣聒噪。
西苑经历了一场并不算太艰难的生产。穆念慈产下一个男婴。
哭声洪亮,健康有力。
包惜弱站在产房外,听着里面婴儿的啼哭,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负在身后的手,微不可察地松开了。
嬷嬷将清洗包裹好的婴儿抱出来给她看。
红皱的小脸,眉眼尚未长开,却依稀能看出几分杨康的影子。
包惜弱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触感柔软温热。
她收回手,对嬷嬷淡淡道:“抱去给少爷看看吧。”
杨康被叫来时,身上还带着练武后的汗气和尘土。他僵立在房门口,看着嬷嬷怀中那个小小的、蠕动的襁褓,仿佛看着什么极其陌生而可怕的事物,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嬷嬷将孩子递过去。他下意识地接过,手臂僵硬得如同铁铸。婴儿在他怀里不适地扭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杨康低头,怔怔地看着那张小脸。一种奇异而汹涌的情绪,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不是喜悦,不是慈爱,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沉重的东西——是血脉的牵绊,是责任的重量,是茫茫黑暗中,突然生出的一缕微弱的、却实实在在的羁绊。
他猛地抬头,看向内室的方向。穆念慈疲惫地睡着,脸色苍白。
再看回怀中的婴儿,他冰封的眼神,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流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茫然。
包惜弱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声音平静无波:“给他取个名字吧。”
杨康沉默了很久,久到怀中的婴儿似乎都要再次睡去。
他抬起头,望向庭院之外,目光仿佛穿透千山万水,看到了那片烽火连天、再也回不去的故土,看到了自己那充满欺骗与背叛、已然埋葬的前半生。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和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望:
“就叫…杨过吧。”
字面上的寓意简单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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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往种种,皆成云烟。
从此,一刀两断。
大理的岁月,并非全然静好无声。外界的天翻地覆,终究会化作零星的碎片,随着商旅、流民甚至隐秘的信使,悄然飘入这苍山洱海间的庭院。
包惜弱对此有着近乎偏执的掌控欲。所有流入府中的消息,必先经过她手。她像一只巨大的蜘蛛,守在网上,谨慎地筛选着每一丝震动。
杨康变得越发沉默寡言,时常独自一人于庭院中练剑,剑风凌厉,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之气。有时,他会消失数日,归来时一身风尘,眉眼间倦色深重,却从不言明去向。包惜弱不问,只派人暗中清扫他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她知道,儿子需要一条发泄的途径,只要不危及自身,她便由他去。穆念慈全心扑在幼子杨过身上,那孩子眉眼日渐长开,竟有七八分似杨康幼时,灵动异常,咿呀学语,蹒跚学步,为这死气沉沉的院落注入了唯一的鲜活气。
这一日,秋雨淅沥。
包惜弱正在教完颜蓉辨识几种南方特有的草药,心腹老仆无声息地出现在廊下,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密信。
包惜弱眸光微凝,净了手,接过信,走入内室。
信纸展开,是乌恩那特有的、略显僵硬的笔迹。所汇报之事,却字字惊心。
【…蒙古铁骑已破汴京,金主完颜守绪自缢殉国,金国…亡了。】
短短一行字,却似有千钧重。包惜弱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纵然早已料到结局,亲耳证实,胸腔中仍旧不可避免地泛起一丝复杂的悸动。那曾给予她尊荣富贵,也带给她无尽噩梦的王朝,终究是彻底倾覆了。
她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
【…六王爷完颜洪烈…于南京城破之日,率残部与蒙军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