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白静婉看着他。
他站在灯影里,四十二岁的人,鬓边已生白发。此刻那张素来冷硬的脸上,竟有几分他这年纪不该有的无措。
他大约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忽然想说。
而她听懂了。
她没有答。
只是转身,将窗扉合拢。
然后走到他面前,停在三步之外。
“侯爷。”她唤他。
他低头看她。
她的面容平静如初,只是声音比方才更轻:
“你可知,我等过你。”
顾偃开一震。
“新婚那夜,我等过。”她说,“次日敬茶,我等过。头一个月,你宿在书房,我也等过。”
她顿了顿。
“后来不等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仍是平静的,没有怨怼,没有委屈,只是平静地陈述。
可那平静比任何控诉都更让他心口发紧。
“如今你说给你一个机会。”她看着他,“可我已不知,该如何等了。”
顾偃开看着她。
她的眼睛那样清澈,清澈得像初春解冻的溪水。
他忽然明白——
她不是在责怪他。
她是在告诉他:那些日子,她真的等过。
是他没有来。
他慢慢伸出手。
很慢,慢到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他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节细瘦,像冬日将尽时枝头未落的一片雪。
她没有抽回。
也没有回应。
只是静静垂着,任他握着。
“不用你等。”他说。
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以后,我来。”
——
灯烛燃尽一枝,丫鬟换了新烛。
春桃和夏荷早已退到外间,将门扉掩上。
屋内只剩两个人。
白静婉坐在床沿,顾偃开立在三步外。
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很长,像一道不敢越过的界线。
他没有再近前。
不是不想。
是不知该如何。
四十余岁的人了,却不是不知人事的少年。他有过原配,有过子嗣,床笫之事于他并不陌生。
可此刻站在这女子面前,他竟像头一回经历这些的少年人——忐忑,局促,生怕唐突,生怕冒犯,更怕从她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勉强。
“你……”他顿了顿,“若不愿,不必勉强。”
白静婉抬眸看他。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唇角抿成一条线。那是他惯常的神情,冷硬、疏离、拒人千里。
可今夜,那冷硬之下,分明有几分藏不住的紧张。
她忽然想笑。
前世她盼了两年,卑微地、小心翼翼地盼着,盼他能看她一眼,盼他能施舍半分温情。
他给过她吗?
没有。
他给她的,只有冷漠、无视、轻慢。
如今她不要了,他反倒来问她“愿不愿意”。
多可笑。
可她没有笑。
她只是垂下眼,将腕上一只白玉镯褪下,放在枕边。
“侯爷。”她说,“你我成亲四月,你从未问过我愿不愿意。”
顾偃开脸色微白。
“今夜你来,”她继续说,“是为你自己,还是为我?”
他答不出。
是为他自己么?
是。
四个月来,他看着她在侯府里一步一步站稳脚跟。她办事利落,礼数周全,将主母之责担得稳稳当当。她不争不抢,不吵不闹,连太夫人那样挑剔的人,也挑不出她半分错处。
他以为这样很好。
他不爱她,她也不爱他,彼此相安无事。
可他错了。
他不知从何时开始,会下意识在人群中寻她的身影。
不知从何时开始,会留意她今日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发间簪了什么花。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竟会让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今夜她让人来请他,他放下一切便来了。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想来。
“是为我自己。”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而涩,“我想来。”
白静婉看了他良久。
久到他以为她又要说“侯爷请回”。
她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她抬手,拔下发间那支白玉兰簪。
青丝如瀑,垂落满肩。
烛光在她眉眼间流转,照出一片温润的柔光。
“夜深了。”她说,“侯爷早些安置罢。”
——
那夜,他宿在她院中。
没有风月,也无旖旎。
她只是将床榻内侧让给他,自己在外侧和衣躺下,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她闭着眼,呼吸平稳,像睡着了。
他却睁着眼,看了她很久。
帐顶是藕荷色的,绣着折枝玉兰,针脚细密,是她从扬州带来的陪嫁。枕边搁着那只白玉镯,烛火映在上面,晕开一圈温润的暖光。
她睡在那里,呼吸轻浅,眉头舒展。
不是新婚夜那般的戒备与疏离。
只是安静地、从容地睡着。
他忽然想起大秦氏。
那是他少年结发的妻子,娇怯柔美,连咳嗽都像吟诗。他爱她、敬她、怜她,以为这辈子只会有一个她。
可她死了。
死在顾家最艰难的那年。
后来他娶了白氏。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顾家,为爵位,为八十八万两亏空。
他从不敢承认——
那夜新房里,她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