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金字隐去南京城上空最后一点馀晖也被黑夜吞噬。
那原本照亮了整个应天府、让星辰都黯然失色的天幕此刻彻底化作了虚无。夜空重新变回了那种深邃而压抑的黑象是有一块巨大的幕布沉沉地扣在大明帝国的头顶。
奉天殿前死一般的寂静。
风从大殿的檐角吹过带起一阵如泣如诉的哨音。
朱元璋没有动他依然保持着那个仰望苍穹的姿势象是一尊被岁月风干的石象。
朱标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卷记录天幕言论的密折手心里的汗水已经浸湿了名贵的宣纸。
大殿下的台阶上满朝文武跪成了一片黑压压的潮水。
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咳嗽。
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唾沫横飞的文臣们此刻个个心惊肉跳。他们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的,全是思汗指着朱元璋鼻子骂的那句“错在千秋”。
这话要是别人说的现在九族都已经在地府团圆了。
可这话是思汗说的。
是一个亲眼见过大明兴亡、辅佐了五代帝王、甚至可能来自几百年后的“老神仙”说的。
朱元璋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夜。
他没让人掌灯就那样枯坐在龙椅上身形隐没在阴影里。
脑海里象是开了锅,思汗的话象是一把精准的柳叶刀把他这一辈子引以为傲的功绩生生切开露出了里面腐烂的脓疮。
“废丞相,咱是为了集权可结果后代子孙被活活累死或者干脆摆烂。”
“杀功臣咱是怕标儿压不住可结果大难临头朝中竟无一人是男儿。”
“设锦衣卫咱想当千里眼可结果这双眼最后竟成了蒙蔽皇权的黑手。”
老朱在黑暗中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有些嘶哑象是砂纸磨过桌面。
他回想起思汗那个云淡风轻的笑容又想起那个被吓得尿了裤子的朱祁镇。
这就是咱费尽心机给子孙留下的太平盛世?
这就是咱杀得血流成河换来的大明江山?
老朱觉得心口疼。
那种疼不是刀砍箭伤而是发现自己辛辛苦苦盖了一辈子的房子地基竟然是烂的。
次日天明当第一缕晨曦越过紫禁城的红墙朱元璋缓缓站起了身。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但当他走出大殿的那一刻守在门口的朱标猛地抬起了头。
朱元璋眼神中的杀气消失了。
以往那种随时可能暴起杀人的、如毒蛇般的阴鸷被一种让人战栗的冷静所取代。
那种冷静比愤怒更可怕。
它代表着一个有着绝对权力的帝王开始象一个精密的工匠一样思考如何拆掉重修。
“爹您歇会儿吧。”朱标赶紧迎上去声音带着心疼。
朱元璋摆了摆手目光扫向跪了一夜、已经摇摇欲坠的群臣。
他走下台阶步履稳健。
“都起来吧。”
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百官们如蒙大赦哆哆嗦嗦地爬起来不少人因为腿麻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朱元璋看着这群烂泥扶不上墙的官僚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疲惫。
如果还是以前的老朱现在肯定已经开始点名杀人出气了。
但现在的他脑子里全是思汗教给他的那些“逻辑”和“制度”。
“传旨。”
朱元璋停下脚步背对着太阳影子长长地铺在汉白玉地砖上。
“即日起废止之前的多项禁令。翰林院、礼部把天幕里先生提到的那些东西不准漏掉一个字,全部整理出来。不管是骂咱的还是夸咱的都要给咱贴在午门上,让全天下的人都看清楚!”
群臣再次跪倒一个个面如土色。
老朱这是要自揭其短?
“陛下这……有损圣威啊!”一名老御史硬着头皮喊了一句。
朱元璋猛地转头眼神如利刃般划过那名御史的脸。
“圣威?在大明的国运面前咱这张老脸值几个钱?”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肃穆。
“今日起旧大明,已经死了。咱要给咱的子孙换一种活法。”
说完朱元璋不再理会那些惊愕的目光大踏步走向暖阁。
朱标急忙跟上他发现自家老爹的背影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得更加厚重了。
进了暖阁朱元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朱标。
他在书案前站定指着一张思汗曾提到过的世界舆图雏形沉默良久。
“标儿,你觉得先生最后那句话是给谁听的?”
朱标想了想诚恳答道:“是给咱们老朱家听的也是给这天下万民听的。天子守国门那是责任;君王死社稷,那是骨气。”
朱元璋点了点头忽然长舒了一口气。
那种一直压在他胸口、让他疯狂集权的偏执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
他看向朱标眼神复杂,那是慈爱中带着一丝深深的愧疚。
“咱以前总觉得这天下姓朱咱得死死攥在手里。谁要是碰一下咱就宰了谁。可现在看来那是把大明往绝路上赶。”
“先生说得对大明有功那是开国之功;但咱留下的这套东西若是不改那就是祸乱后世的罪。”
朱元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广阔的宫墙幽幽地叹了口气。
“标儿咱要做一件自扇耳光的事你得帮咱。”
朱标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
“爹您想做什么?”
朱元璋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道:“咱打算把那个位置挪一挪。”
“位置?什么位置?”
“权力的位置。”朱元璋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先生在天幕里提到的那些‘内阁’、‘科学院’、‘开海口’咱要一件一件地办。”
“但这第一件,咱得先承认自己以前错了。”
朱标心里翻起了惊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