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吸食民脂民膏的蠹虫酷烈?是本官激起大变,还是他们的贪婪与野心,在将这大燕的江山推向深渊?”
他站起身,虽因伤势身形微晃,但目光却锐利如鹰隼,扫视全场:“诸位,我们在安庆城下流血拼命的时候,他们在哪里?我们的兄弟在前线浴血奋战的时候,他们在哪里?宁王、蜀王勾结外寇、图谋不轨的时候,他们又在哪里?”
“如今,逆王败了,他们却跳出来了,要用他们的‘规矩’,他们的‘脸面’,来保住他们从百姓身上、从国朝身上吸来的血!告诉本官,这…公平吗?”
堂下一片死寂,只有陈静之压抑着愤怒与痛楚的声音在回荡。
“本官奉旨钦差,代天巡狩,肃清江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这‘肃清’二字,不是请客吃饭,不是温良恭俭让!是要流血的!是要杀人的!本官的刀,只认国法,只认天理,不认什么勋贵、太监、外戚!”
“今日,本官就把话放在这里。”他缓缓坐下,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加冰冷,“凡阻挠清查逆产、包庇逆党者,无论是谁,无论背后有谁,皆以逆党同谋论处。本官…奉陪到底。”
“俞军门。”
“末将在!”
“你的水师,分出一部,封锁长江下游各主要口岸、码头。凡有可疑船只、货物,一律扣留。尤其是…与福建、广东、乃至海外有往来的商船。”
“是!”
“其余诸将,各率本部人马,按图索骥,分赴各地,查封逆产,锁拿人犯。”陈静之从案上拿起一叠早已准备好的文书,“这是名单,这是手令。记住,要快,要狠,不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
“是!”众将轰然应诺,士气大振。
“都去吧。”陈静之挥了挥手,“本官…在这里,等你们的消息。也等着…看看,是谁,第一个跳出来。”
众人行礼退下,大堂内重归寂静。陈静之靠在椅背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愈发苍白。刚才那番话,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气力。
“大人,药…”亲兵端着药碗进来。
陈静之摆了摆手,示意他放下。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江南的天,要变了。这一场雷霆风暴,将会席卷多少人,掀起多少血雨腥风,他不知道。,他已无路可退。
“沈炼…”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决绝。“等我…很快…很快就能接你出来。那些伤你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同一夜,成都,蜀王府,密室。
烛火摇曳,将蜀王陈恪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扭曲而巨大。他的面前,跪着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的人影。
“…陈静之在江南动手了。”斗篷人的声音嘶哑难听,“雷霆手段,直指三大行。我们在江南的线,断了三成。成国公那边…也被逼得很紧。”
“意料之中。”陈恪把玩着手中的一枚玉扳指,神色平静。“陈显…是要借他的刀,来斩我们的手。不过…”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刀太利,用刀的人,就容易伤了自己。陈静之这么一闹,江南那些地头蛇,可不会坐以待毙。他们的反扑,就是我们的机会。”
“王爷英明。”斗篷人道,“‘秋水’先生传讯,‘风’已准备就绪。只等江南乱起,京城…便可动手。”
“哦?”陈恪眼中精光一闪,“‘风’…终于要动了么?”
“是。”斗篷人压低声音,“太后…病了那么久,也该…‘好’了。”
陈恪的手指停止了转动扳指。“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秋水’先生果然神机妙算!太后一‘好’,陈显这个摄政王,可就名不正、言不顺了!到时,朝局必乱!”
“还有一事。”斗篷人道,“宁王…派人联络,愿以福建三州之地,换我们一批火器、战船,并…助其联络佛郎机人,共谋…大事。”
“陈宁?”陈恪嗤笑一声,“丧家之犬,也配谈‘大事’?不过…”他沉吟片刻,“福建那边,可以接触。火器、战船…给他一点残次品,稳住他。至于佛郎机人…告诉他们,陈宁…可以是个不错的‘朋友’。”
“王爷的意思是…”
“借陈宁的手,拖住俞大猷,甚至…把陈静之也拖在江南。”陈恪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我们的重心,是云贵,是…京城。等我们大事成了,福建…自然也跑不了。”
“王爷高明!”斗篷人心悦诚服。
“去办吧。”陈恪挥了挥手,“告诉‘秋水’先生,蜀中这边,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是!”斗篷人叩首,悄然退出密室。
陈恪独自坐在昏暗的烛光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为一片深沉的阴鸷。“陈显…陈静之…‘风’…‘秋水’…”他低声念着这些名字,“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就看谁…能笑到最后。”
他缓缓起身,走到墙边,按下一处隐秘的机关。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间更小的密室。密室中,只有一张桌案,上面供奉着一块黑沉沉的灵位,灵位上无字。灵位前,摆放着一盏长明灯,幽幽的火苗跳动着。
陈恪走到灵位前,静立片刻,然后,缓缓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父皇…”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中低低回荡,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您看到了么…您选定的人,将这江山,搞成了什么样子…儿臣…就要替您,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了…您…在天有灵,保佑儿臣…”
烛火摇曳,将他跪拜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扭曲,拉长,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