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寅时,安庆府,望江门外。
长江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怒吼。浑浊的江水卷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断木、草席,还有一两具肿胀发白的浮尸,狠狠拍打着安庆府斑驳的城墙。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江水特有的腥气,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战争气息。
城墙之上,处处是激战后的痕迹。碎裂的城砖、折断的箭矢、凝固发黑的血迹,还有未来得及拖走的尸体,在朦胧的晨光中勾勒出地狱般的剪影。守军士兵们倚着垛口,或坐或卧,人人带伤,眼中布满血丝,脸上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绝望。连续三天三夜的猛攻,宁王叛军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三万守军,已折损过半。城墙多处出现裂痕,西门瓮城一度被突破,是守将刘显亲自率家丁队死战,才用尸体重新堵住了缺口。
知府衙门临时改成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安庆守将、总兵官刘显,一个年过五旬、满脸风霜的老将,此刻盔甲残破,左臂缠着浸透血的绷带,死死盯着铺在案上的简陋舆图,牙关紧咬。
“大人!”一名亲兵踉跄冲入,声音嘶哑,“叛军又在集结!看阵势,怕是要发动总攻了!江面上……江面上也出现了大批叛军战船,正在逼近水门!”
刘显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光芒熄灭了。他看向帐中仅存的几名将领和幕僚,众人皆面色灰败,低头不语。
“援军……”一个年轻的参军喃喃道,“朝廷的援军,到底什么时候能到?陈……陈大人的援军,不是说来吗?”
“陈静之?”刘显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五千人……杯水车薪。何况,从扬州到此,水路陆路皆被叛军威胁,他能否冲破阻截抵达安庆,尚未可知。”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疲惫和恐惧都压下去,猛地站起,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援军不到,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吗?安庆乃南京门户,此地一失,叛军顺流而下,金陵震动!我刘显深受国恩,唯有以死报之!诸位,可愿随本将,与城共存亡?!”
帐中短暂的沉默。随即,几名将领红着眼睛,齐声吼道:“愿随将军死战!与城共存亡!”
“好!”刘显一把抓起案上的头盔,重重戴在头上,“传令全军!人在城在,人亡城亡!凡有畏战后退者,斩!凡有言降者,斩!准备——”
他话音未落,城外突然传来海啸般的巨响!那不再是攻城的战鼓和喊杀,而是……一种沉闷的、连绵不绝的、仿佛大地都在震颤的轰鸣!其间夹杂着尖锐的唿哨和爆炸声!
“是炮!好多炮!”了望哨兵凄厉的喊声从城头传来。
刘显脸色剧变,一个箭步冲出大帐,向城头狂奔。将领们紧随其后。
登上残破的城楼,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长江江面,薄雾正在被晨曦和硝烟驱散。目之所及,原本游弋着叛军艨艟斗舰的江心,此刻仿佛煮沸了一般!数十艘悬挂着“俞”字大旗的朝廷水师战船,不知何时竟如神兵天降,从下游逆流猛扑而来!当先数艘高大的“福船”,侧舷炮窗全开,火光频闪,雷鸣般的炮声正是从那里发出!沉重的实心铁弹呼啸着划破江面,狠狠砸进叛军船队之中!木屑横飞,桅杆折断,一艘叛军的双层楼船被击中火药舱,爆起一团巨大的火球,缓缓倾覆。
叛军船队显然被打懵了,阵型大乱。一些小船试图转向迎敌,却被朝廷水师灵活的快船“海沧船”、“苍山船”如狼群般围上,火铳、火箭、乃至拍竿(古代水战器械)近距离交击,杀声震天。
“是俞大猷!俞军门的浙江水师!”一名老哨总激动地大喊,“他们真的来了!他们截断了叛军的水路!”
刘显死死攥着冰冷的垛口,指节发白。是陈静之!他真的说动了,不,是命令了俞大猷前来!但这还不够,水师只能阻敌于江面,缓解压力,却无法击退岸上十万叛军……
仿佛回应他心中的念头,叛军陆上大营的侧后方,安庆城东北方向的丘陵地带,突然杀声四起,烟尘大作!一面赤红色的“陈”字大旗,悍然从丘陵后转出,迎风怒展!紧接着,是如林的刀枪,沉默而迅疾的黑甲洪流!
这支军队人数看来确实不多,约四五千人,但行动之快,阵型之严整,杀气之凛冽,令人侧目。他们并非盲目冲锋,而是以百人为一队,犹如数把锋利的尖刀,趁着叛军被水师突袭吸引注意力、阵脚微乱之际,狠狠插向其攻城部队与后方大营连接的薄弱处——辎重营和炮兵阵地所在!
“是陈大人!陈静之!”城头守军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尽管只有五千人,但在绝境中,这就是唯一的希望之光!
刘显看清了那杆冲在最前的“陈”字大旗下,一骑如烈火。马上之人一身玄甲,外罩猩红斗篷,手持长枪,虽看不清面容,但那决绝一往无前的气势,隔得老远也能感受得到。
“他竟然……真的亲自冲阵……”刘显喉头滚动。他本以为陈静之这样的文官出身、少年得志的钦差,最多是坐镇后方,没想到竟悍勇如斯!
“将军!陈大人正在攻击叛军右翼后阵!我们是否出城接应?”副将急问。
刘显瞬间清醒,眼中精光暴射:“不!传令!所有能动弹的弟兄,全部上城!弓弩、火铳、擂木滚石,给老子往正面攻城的叛军头上狠狠砸!把他们的注意力给老子钉死在城下!为陈大人减轻压力!快!”
“得令!”
安庆城东北,叛军右翼后阵。
陈静之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烧。耳畔是呼啸的风声、震耳欲聋的喊杀、火铳的爆鸣和垂死的惨嚎。鼻腔里充斥着硝烟、血腥和泥土的味道。手中的长枪早已染成暗红色,每一次突刺、横扫,都伴随着骨裂肉绽的闷响和敌军的惨叫。
他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恐惧。所有的战术、谋略,在冲入敌阵的那一刻,都化为了最原始的厮杀本能。这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