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在部里自己的办公室,审阅一份关于西南地区工业配套情况的汇总报告。
窗外的天色是一种熟悉的、北方早春的灰白。
报告上的数字和文本在他眼前流过,大部分内容都在预期之中,偶有几个需要斟酌的数据,他用红笔轻轻圈出。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来的是计划司一位姓赵的副处长,脸色有些异样,不是悲伤,更象是一种混合着公事公办的凝重和些许“又有麻烦事”的烦躁。
“王司长,打扰一下。刚接到电话,红星第三轧钢厂出了生产事故,有伤亡。”
赵副处长语速很快,显然只是来通知一声,“部里值班领导已经知道了,估计很快要派人下去。跟您这边先通个气,万一涉及什么交叉项目……哦,好象听说伤亡的工人里,有个叫贾东旭的,是二级钳工,您是不是住那片?可能认识?”
王建国握着红铅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比旁边略深的小红点。
他抬起眼,看向赵副处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眼神平静得象深潭。
“贾东旭?嗯,认识,一个院的邻居。”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具体情况清楚吗?”
“还不详细,就说二轧车间设备故障,崩了东西,伤了好几个,这个贾东旭……听说当场就不行了。厂里正在处理,家属应该已经通知了。”
赵副处长说着,打量了一下王建国的神色,见他毫无悲戚或震惊之色,心下倒也了然——部里的领导,跟一个普通工人邻居,能有多深交情?大概也就是点头之交。
他点点头:“行,就跟您说这么个事。您忙。”
赵副处长带上门离开了。
办公室重新恢复寂静,只有座钟的滴答声。王建国低下头,目光落回报告上那个小红点,看了两秒钟,然后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用同样平稳的笔触,写下一行小字:“此处数据存疑,建议核实源头。”
写完后,他将报告翻到下一页,继续看了下去。
大约过了半小时,他处理完手头这份报告,看了看表。
下班时间还没到,但他今天没什么急事了。
他慢条斯理地收拾好桌面,将文档归拢,锁好抽屉。
穿上挂在衣帽架上的深灰色中山装,抚平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拿起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偶尔有人匆匆走过,低声交谈,或许也在传递着轧钢厂事故的消息。
王建国面色如常,对相熟的同事点头致意,步伐不疾不徐。
下楼梯,走出部委大楼。早春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尘土味,有点冷。
他紧了紧衣领,朝公交车站走去。
回到胡同口时,天色向晚,路灯还没亮,四周一片朦胧的灰暗。
远远就看见四合院门口和院里,影影绰绰聚着些人,有手电筒的光束晃动,低低的说话声象一群受惊的蜜蜂在嗡嗡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压抑的骚动。
王建国脚步节奏不变,走了过去。
院门口站着前院老韩家的半大小子,看到他,像看到主心骨似的,带着点惊慌压低声音:“王叔,您可回来了!院里出大事了!中院贾家……东旭哥他……他在厂里出事了!没了!”
“哦。”
王建国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迈步进了院子。
中院已经聚了不少人。
易中海背对着贾家房门站着,背影有些佝偻,花白的头发在昏暗光线下乱糟糟的。
刘海中正跟阎埠贵低声说着什么,脸色沉重。
其他几户的邻居,男女老少都有,围在稍远些的地方,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同情、惊惧、以及一种对自身处境的隐忧。
贾家的房门紧闭,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但那光看起来死气沉沉,没有往常哪怕贾张氏骂街时的那种“活气”。
看到王建国进来,人群稍微静了一下,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易中海转过身,脸上是种混合着巨大悲痛、难以置信,以及更深重的、作为师傅的茫然与愧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点嗬嗬的声响。
刘海中抢先一步,用他那惯常的、带点官腔的沉重语气说道:“建国,你可回来了。贾家……东旭这孩子,下午在厂里……工伤,人……没能救过来。厂里来了人,刚走没多久。你看这事儿闹的……”
阎埠贵在一旁补充,声音压得更低,象是怕惊扰了什么:“贾家嫂子当时就晕过去了,刚醒过来,在屋里躺着,说不出话。淮茹抱着孩子,光是掉眼泪,也懵了。厂里留了点钱和粮票,说先办后事……这往后,一家老小可怎么活?”
邻居们纷纷点头,叹息声此起彼伏。
有人小声说“太惨了”,有人说“早上还好好的”,有人已经开始担忧自家在厂里干活的男人。
王建国静静地听着,脸上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惊讶,平静得甚至有些淡漠。他目光扫过紧闭的贾家房门,又看了看面前这几张写满各种情绪的脸,最后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在一片低语中显得清淅:
“知道了。厂里的事故调查有说法吗?”
他问得如此直接、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就事论事,让易中海和刘海中都愣了一下。
易中海眼框发红,哑着嗓子说:“说是……老设备,轴断了,崩出来……东旭他离得近,没躲开……厂里说正在查原因,追责任……”
“恩。”
王建国点点头,仿佛听到的是一个普通的、与己无关的工作汇报,“设备老化,检修不到位,违规操作,无非是这些原因。轧钢厂的老毛病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象在分析一个技术案例。
这话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