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波拉提往我的马褡裢里装了三样东西：
地图很特别——不是等高线，而是记忆点：
一个圆圈代表毡房（旁边写：“巴特尔家，有会治马疾的老奶奶”
几个三角形代表敖包（标注：“东边那个是三百年前的，石头有温度”
弯曲的线代表溪流（注明：“七月有水，九月干，但石头记得水声”
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像星星散落。
“这些是石头标记，”波拉提指点，“草原上没有路牌，我们用石头说话。”
我翻身上马——这次是另一匹，叫“托克”，枣红色，脾气更烈些。
波拉提最后叮嘱：“在草原，眼睛要低。最美的路不在远方，在蹄印之间。”
托克似乎听懂了，打了个响鼻，前蹄轻刨地面。
我们出发了。
离开湖边不到五公里，我看到了第一个标记：三块黑色的玄武岩，垒成一个稳固的金字塔，每块都有篮球大小。
我下马查看。石头表面被磨得光滑，显然被无数只手抚摸过。最上面的石头有个凹陷，里面蓄着清晨的露水，几只蚂蚁正在小心翼翼地啜饮。
按照波拉提教的，我找到石头背阴面——果然，有个箭头状的刻痕，指向东北方。
我牵着托克朝那个方向走。大约三百米后，听见了水声：一条小溪从石缝中涌出，清澈见底。溪边有简易的木槽，显然是牧人给牲畜饮水用的。
我趴下喝水。水极甜，带着岩石的矿物质味道。托克也低头畅饮，喉咙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这时我才注意到溪边的第二层标记：几块小石头在沙地上摆出图案——
中间一块圆石，周围五块小石呈五边形。波拉提没教过这个。
我正困惑，身后传来马蹄声。
来者是个老人，至少七十岁，骑着一匹矮小的蒙古马，马背上挂着各种袋子。
“看到水了？”他用生硬的汉语问。
“是的，谢谢标记。”
他下马，动作轻盈利落，完全不像老人。他走到那个五边形图案前，蹲下，把中间那块圆石拿起来——下面竟然压着一小撮盐。
“这是给牲畜的，”他把盐撒进木槽，“它们走了远路，需要盐分。”
老人叫达瓦，蒙古族，在这片草原放牧了五十年。
“那个五边形，”他指着石头图案，“是我昨天留的。五个角代表‘五天’，意思是这水还能喝五天。五天后，我会来换标记——如果水少了，就摆三角形；如果干了，就把石头全推倒。”
原来石头标记是动态的，像草原的实时天气预报。
达瓦邀我去他的夏牧场。路上，他教我“读地面”
“草原是一本打开的书，”达瓦说，“但用的是石头的字母、蹄印的标点、粪便的注解。”
达瓦的夏牧场在一处向阳的山坡。没有围栏，只有三顶毡房，几十头羊，几匹马，还有两条牧羊犬远远就吠叫着冲来，但看到达瓦后立刻摇尾。
他的妻子苏布正在挤马奶。见到我，她微笑着点头，继续手里的活——动作娴熟，奶流进木桶的声音有固定的节奏。
达瓦最小的孙子巴图（又一个巴图！）跑过来，七八岁的样子，晒得黝黑，眼睛亮得像黑曜石。
“爷爷，今天看到鹰抓兔子了！”
“在哪里？”
巴图指向前方山脊，用蒙古语快速描述。达瓦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记下什么。
“他在记录鹰的狩猎地，”达瓦向我解释，“同一只鹰有自己的领地，记住了，就能预测它下次出现的时间。这对保护羊羔很重要。”
“这是我爷爷的爷爷开始画的，”达瓦抚摸着羊皮地图，“每代人添加新的发现。你看这里——”他指着一处，“我父亲标记的：‘1958年大雪，此地雪厚及腰，冻死羊二十三只。’还有这里，我加的：‘2005年，新泉眼出现，水质优。’”
地图边缘，有密密麻麻的蒙古文小字。
这是游牧文明的数据库，用五十年、一百年的时间跨度积累而成。
我问达瓦，为什么不搬到定居点去，政府给盖了砖房。
“砖房不会呼吸，”他简单地说，“毡房会。你看——”他指着毡房的顶圈（陶脑），阳光正从那里射入，形成一个移动的光斑，“早上光斑在东边，我知道该起床了；中午在中间，该午休了；傍晚移到西边，该挤奶了。砖房没有这种钟。”
苏布端来马奶酒。酸涩浓烈，喝下去一股暖流直达胃底。
“喝吧，”她说，“这是移动的草原酿的——草在哪，马就在哪，奶就在哪，酒就在哪。你喝下的不是酒，是一整片草原的夏天。”
饭后，达瓦带我去看草原上真正的“图书馆”：敖包。
不是旅游景点那种装饰华丽的敖包，而是牧民自己堆的、用于实际导航的敖包。
我们骑马走了两小时，翻过三道山梁，眼前出现一片开阔地。那里，十三座敖包呈圆形排列，中间一座最高，约三米，周围十二座稍矮。
“这是季节敖包，”达瓦下马，“最大的代表年，十二个小的代表月。”
他带我走近。每座敖包都由石头堆成，但石头颜色、形状各异：
达瓦开始执行仪式：他从马褡裢里取出奶制品、糖果、还有一小袋青稞，依次放在每座敖包前。
“不是祭祀，”他解释，“是汇报。告诉草原：我们又平安度过了一个月，感谢你的庇护。”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震惊的事：他开始“阅读”敖包。
不是用眼睛，是用手。他抚摸每座敖包的石头，感受温度、湿度、松动程度。
“看这座，”他指着三月的敖包，“顶上的石头被人动过——说明三月份有人来过，可能是遇到了暴风雪，在此躲避，动石头是为了加固。”
他又摸七月的敖包：“这些石头比去年热，说明今年夏天更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