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神奇的是十一月的敖包:“石缝里有鸟羽,应该是鹰羽。十一月鹰南飞,在这里停留过,留下了羽毛。是好兆头——鹰多,老鼠就少,草场就好。”
原来敖包不仅是路标,是草原的年度报告,用石头的语言写成,记录着气候、动物、以及所有路过者的痕迹。
达瓦让我也添一块石头。我选了一块扁平的灰色砂岩,放在代表当前月份(九月)的敖包上。
“现在你也是这报告的一部分了,”达瓦说,“一百年后,如果有人摸到这块石头,会知道:2025年9月,有个陌生人路过,他选择了灰色的石头,也许那天是阴天。”
我们围着敖包转了三圈。达瓦轻声念诵着什么,后来他告诉我,大意是:
“石头啊,请继续站立。当你倒下时,我们已经变成了风,但风还记得路。”
离开时回望,那些敖包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像一群沉默的守护者,正在用影子的指针,丈量时间的流逝。
黄昏:遇见“石头诗人”
傍晚,我们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扎营。达瓦突然说:“带你去见个怪人。”
我们沿河床向上游走。后,眼前出现奇景:
整个河床变成了石头的画廊。
成千上万的石头,被摆成各种图案,绵延数百米:
一个老人正跪在河床中央,专注地摆弄石头。他头发全白,扎成细辫,手指粗糙但灵活。
“这是巴雅尔,”达瓦轻声说,“我们都叫他‘石头诗人’。他在这条河床摆了三十年石头。”
巴雅尔抬头,看到我们,笑了:“达瓦老哥,来读我的新诗了?”
“带个学生来。”达瓦示意我上前。
巴雅尔的“诗”
每一组石头图案,都对应一个真实的事件或感受。
他带我们看最新的一组:用黑色和白色石头交替摆出的波浪形。
“这是今年夏天的雨,”巴雅尔说,“黑石头代表下雨的日子,白石头代表晴天。你们数数,黑石头比去年多七块——今年雨水多了。”
往前几步,是一组螺旋形图案,螺旋中心是一块心形的红色石头。
“这是我妻子去世那年摆的,”巴雅尔语气平静,“螺旋是时间,红心是她。时间在走,但她永远在中心。”
最震撼的是一组巨大的图案:几百块石头摆成一个人的形状,但这个人没有头,而是头的位置摆着一把石刀。
“这是我父亲的死,”巴雅尔蹲下,抚摸那把“石刀”,“他是在暴风雪中迷路,用刀割破手指写血书,但血冻住了,没写完。找到他时,刀还在手里。”
沉默良久,他补充:“但你们看,这些石头缝里,长出了草。死亡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
我问巴雅尔为什么用石头写诗。
“因为石头记得,”他说,“纸会烧,字会褪,但石头——石头比我们活得久。也许一百年后,有人路过,看到这些图案,会想:‘曾经有个人,用石头记下了他的悲欢。’那我的生命就没有白过。”
他给我看他的“诗集索引”——其实就是河床的平面图,画在桦树皮上,标记着每组图案的位置和含义。
“从下游往上游读,是按时间顺序。从上游往下游读,是按主题分类。”巴雅尔眼睛发亮,“比如所有关于‘离别’的图案都在东岸,所有关于‘重逢’的都在西岸。”
夕阳把石头染成金色。巴雅尔说:“现在是最美的时刻,石头在发光,像在朗诵它们自己的诗。”
确实,那些沉默的石头,在斜阳中仿佛有了生命:
而红色的玛瑙石,像诗中的惊叹号,在每一个情感的转折处闪烁。
离开时,巴雅尔送我一小袋石头:“七种颜色,代表七种心情。当你高兴、悲伤、思念、感恩时,就选一块合适的石头,摆在一个地方。也许不会有人看到,但大地会知道——你曾经这样活过。”
我接过。石头在掌心微凉,但我知道,它们即将吸收我的体温,成为我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回到营地,达瓦生起篝火。夜空无云,银河横跨天际。
“现在教你草原的第二种文字,”达瓦指着星空,“星星的标记。”
与汉族的二十八宿不同,蒙古族牧民的星图是实用主义的:
达瓦让我躺下,枕着马鞍。
“现在,忘记星座的名字,只看星星之间的关系。”
我照做。很快,我“看”
某些星组成三角形,那是毡房的顶圈;
而流星,像突然改变方向的野马。
“看懂了吗?”达瓦轻声问,“草原的星空,是倒过来的地图。地上的每座山、每条河、每个敖包,天上都有对应的星星在看守着。”
“1949年冬天,暴风雪。爷爷的羊群走散了,他独自在雪原上找了三天。最后是靠星星找到路的——他记得,爷爷的爷爷说过:‘如果你迷路了,就找那颗永不移动的星(北极星),然后在它下面,找三颗排成‘人’字的星,那三颗星的正下方,就是我们家族的冬牧场。’”
“找到了吗?”
“找到了。但找到时,一百二十只羊只剩二十七只。爷爷抱着那二十七只羊哭,然后抬头对星星说:‘谢谢你没让我全丢光。’”
篝火噼啪作响。达瓦往火里添了几块干牛粪。
“现在很多人用gps,”他说,“方便。但gps没电了怎么办?卫星坏了怎么办?星星不会。它们亮了亿万年,还会再亮亿万年。只要还有人抬头看,草原就不会真正迷路。”
我仰望着星空。
那些光点,有些已经熄灭,但它的光还在途中;有些刚刚诞生,但它的故事已经写了百万年。
而此刻,它们同时抵达我的视网膜,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团聚。
达瓦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