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不是妖怪窝。
这儿是炼人炉。
专门炼化那些老派的、不肯随波逐流的魂灵。
比如我。
“你们……你们把啥都变成了耍子。”我嗓子沙哑,“连忠义都不放过。”
“着啊!”她打了个榧子,“总算开窍了。没错,在这儿,一切都是戏。包括你的悲壮,你的忠义,你的……戏文。”
她用指尖戳了戳我的胸口。
“想在这儿混,就得学会演戏。演悲壮,演忠义,演……高深。”
她笑了。
“客官们就爱这套。”
我瞅着她转身离开。
门再次合上。
我瘫坐在地上。
像摊烂泥。
过了半晌。
我爬起来。
拾起那些被踩脏的戏本。
走到那面透亮的墙前。
看着外面那个光怪陆离的世道。
七侠镇。
同福客栈。
他娘的未来仙境。
或者……鬼蜮?
谁他娘在乎。
我提起笔。
在戏本的背面。
开始写。
不是写戏文。
是写绝笔。
写给谁?
不知道。
兴许写给那个曾经笃信戏文能教化人心的蠢货自己。
“……待我赴死,莫用戏文装点我的棺椁……”
“……只求在我的坟头,撒一把哑巴的戏词……”
“……让它们在落雨时,生出无言的木耳……”
写到这里。
我停住了。
无言的木耳。
这个比方不赖。
可惜。
没人会瞅见了。
我走到门边。
想最后吸口自在气。
虽然这气里也满是该死的科技味。
门开了。
可不是我开的。
是那个叫燕十三的男人。
他立在门口。
手里捏着我刚写的那张纸。
“无言的木耳。”他念出那句词,嘴角挂着那该死的、戏谑的弯,“有点意思。”
“还我。”我伸手去夺。
他轻巧地闪开。
“别忙。”他迈进房间,四下打量,“咋样?还习惯不?”
“习惯你姥姥。”我恶声恶气。
他不以为意。
“知道不?”他晃了晃手里的纸,“在这啥都被算计的年月,唯一没法被完全算计的,就是人这种……没用的、不讲理的、纯粹的心气儿。”
他瞅着我。
“比如你这种……毫无道理的悲壮。”
“悲壮很有道理!”我吼道,“悲壮是风骨的脊梁!”
“是吗?”他挑眉,“那为啥你的悲壮,连一晚房钱都抵不了?”
我哑口无言。
“瞅。”他走到那面透亮的墙前,望着外头的夜景,“悲壮,苦情,绝望……这些心气儿本身不值钱。它们的价码在于……咋被使唤。”
他转身,面对我。
“就像煤矿。埋在山里时,狗都不要。可被挖出来,烧了,炼了……就能照亮整个城池。”
他指了指我。
“你,就是座没被开挖的煤山。”
我愣住了。
“啥意思?”
“意思就是……”他不紧不慢地说,“你的悲壮,你的苦情,你的绝望……在这儿,能变成灯油。能点亮灯笼。能……换钱花。”
他掏出那个小骰子。
它在我面前展开,变成一个小小的、旋转的八卦盘。
“瞅见没?”他念叨,“能量。哪儿都有。甚至在你的鼻涕里。”
我瞅着他。
瞅着这个优雅的、从容的、把啥都捏在手心里的男人。
突然明白了。
操!
我他娘不是写戏文的。
我是灯油。
是这个高科技年月需要烧的、过时的、但还算有用的灯油。
“所以……”我嗓子发干,“你们弄我来,就是为了……榨干我?”
“弄?”他乐了,“不不不。我们是……请。请你帮衬一桩大事业。”
“啥事业?”
“情绪变灯油的事业。”他手指一划,空气中冒出些复杂的光斑,“把你的糟心情绪,变成能点的灯油。既解决了你的……吃饭问题,又给客栈添了亮。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
操。
美你娘。
可我还能说啥?
不干?
然后滚回街上冻死?
或者……认了?
把我的魂灵卖给这个科技妖怪?
我瞅着窗外。
七侠镇的灯火像疥疮一样烂开。
没我的落脚地。
从来就没有。
“咋样?”燕十三的嗓音像狐仙的蛊惑,“琢磨琢磨?管吃管住,还有……随便你写。”
随便写。
用我的苦情点灯。
真他娘荒唐!
我低下头。
瞅着自己肮脏的指甲缝。
里头塞满了这世道的灰。
“成。”我听见自己应承。
声音陌生得像隔壁老王。
燕十三乐了。
“识相。”
他拍了拍手。
大锤推着一台古怪的器械走了进来。
那器械像刑架。
有头套。
有铜片。
有各色闪亮的灯。
“这是情绪转换台。”燕十三引见,“坐上去。让咱们瞧瞧你的……灯油成色。”
我像个待宰的羔羊坐上那椅子。
大锤把头套扣我脑门上。
冰凉的铜片贴在我太阳穴。
“放松,兄弟。”大锤咧嘴笑,“想想让你最憋屈的事。”
我最憋屈的事?
海了去了。
班主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