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饭菜,摆在桌上。
一碗稀粥,一碟咸菜。
她示意万岭吃,自己却不动筷子,只是看着他。
万岭吃了两口,味同嚼蜡。
他抬起头,看着堂婶。
“婶,水生……是怎么没的?”
堂婶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她的脸瞬间失去血色,嘴唇剧烈地颤抖,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惧。
她猛地站起身,冲到门口,朝外张望了一下,然后紧紧关上门,插上门栓。
她转回身,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却没有哭声。
万岭走过去。
堂婶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在地上,用灰尘,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名被吃了。”
万岭心头一震。
“被什么吃了?庙里那个东西?”
堂婶拼命点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灰土写的字上,把它们洇成一片模糊的污迹。
她又写:“不能提名字。提,它就听见。听见,就来吃。”
“吃了会怎样?”
堂婶的手抖得更厉害,她抹去之前的字,重新写:
“先哑。然后忘。别人忘了他,他也忘了自己。最后,没了。”
“怎么……没了?”
堂婶的手停在空中,剧烈颤抖,许久,才写出最后两个字:
“进庙。”
万岭感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爬上来。
他想起了牌坊上“哑村”两个字。
想起了堂叔临死前指着他胸口又指庙的动作。
堂叔是不是想提醒他,他的名字,也可能被盯上?
因为他回来了?因为他问了?
“村里人……都这样?”他声音干涩。
堂婶点头,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绝望。
她又写:“年轻人跑光了。老的,名字快被吃完了。”
“没有办法?”
堂婶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心口,然后摆摆手。
没有声音,没有记忆,没有名字,也就没有存在。
这就是办法。
一种彻底的、静默的消亡。
夜里,万岭躺在堂叔生前睡的硬板床上,睁着眼。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寂静。
绝对的寂静。
连风声都停了。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远处,似乎传来一点声音。
很轻,很慢。
哒。
哒。
哒。
像是竹竿,一下,一下,点在青石板上。
由远及近。
万岭彻底醒了,屏住呼吸。
那声音停在门外。
不,是停在了堂婶的窗外。
许久。
他听到堂婶的房间里,传来极其压抑的、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然后,那哒哒声又响起了。
渐渐远去。
直到完全听不见。
万岭一夜未眠。
天亮后,他看见堂婶的眼窝更深了,眼神里的恐惧凝固成了某种死寂的东西。
她在灶台边忙活,动作僵硬。
万岭走过去,想帮忙。
堂婶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她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眼神复杂,有警告,有哀求,还有一丝深切的悲哀。
她在求他离开。
万岭读懂了。
他不能留在这里。
他的名字,他的声音,他关于这里的记忆和提问,都是燃料,会吸引那个“东西”。
也会害了堂婶。
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
堂婶没有送他,只是站在昏暗的堂屋里,默默看着他。
万岭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堂婶抬起手,轻轻挥了挥,然后转过身,佝偻着背,慢慢走向里屋。
像一个即将走入黑暗的影子。
万岭踏出房门。
清晨的村庄依旧沉默,雾气弥漫。
他沿着来路,快步走向村口。
必须离开。
马上。
当他走到那条巷子,看到那座黑瓦小庙时,脚步还是顿了一下。
庙门敞开着。
里面不再是漆黑一片。
晨光斜斜照进去一点,照亮了庙堂的一角。
那里没有神像,没有供桌。
只有地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竹签。
和他在水生坟头看到的一模一样的竹签。
成百上千根,像一片寂静的、死亡的竹林。
每一根竹签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有些名字的刻痕已经模糊,竹签颜色发黑。
有些还很新。
庙堂深处,依然隐在黑暗中。
那干粉般的味道浓烈得让他几乎作呕。
他看见,在那些竹签林的中央,地上似乎有一个洞。
洞口不大,黑黝黝的,深不见底。
洞口边缘,散落着一些灰白色的、细碎的粉末。
万岭不敢再看,移开视线,准备快步通过。
就在他目光扫过庙门内侧时,他猛地僵住了。
内侧的门板上,斑斑驳驳,布满了刻痕。
不是名字。
是指甲抓挠的痕迹。
一道一道,层层叠叠,有些很深,几乎要抓穿木板。
仿佛曾有许多人,被拖进这里时,用尽最后力气,徒劳地挣扎过。
而在这些抓痕的上方,靠近门楣的地方,有人用锐器,刻下了几个歪斜的大字:
“入此门者,噤声。”
“忘己名。”
“归虚无。”
刻字的人似乎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