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极大的力量,每一笔都深刻入木,带着一种绝望的狠厉。
万岭感到自己的名字在喉咙里发烫,仿佛有了重量,要挣脱出来,滚向那个漆黑的洞口。
他死死咬住牙,捂住嘴,倒退几步,然后转身狂奔。
跑过巷子,跑过寂静的屋舍,跑向村口的牌坊。
牌坊就在眼前。
他冲了过去。
然后,他停下了。
牌坊外面,不是来时的山路。
是一片浓稠的、缓缓流动的白雾。
雾墙厚重,彻底挡住了去路。
他沿着雾的边缘奔跑,无论跑向哪个方向,雾墙都无边无际。
村子被这诡异的雾,彻底封住了。
他喘着粗气,回到牌坊下。
抬起头。
牌坊上“哑村”那两个阴刻的大字,凹槽里的积水,不知何时变成了暗红色。
像干涸的血。
一种冰冷的明悟,击中了他。
他走不了了。
从他踏进村子,提起过去,询问名字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成了这“噤声”规则的一部分。
那个“东西”知道他了。
它在等。
等他的声音,等他的名字,慢慢成熟,然后……收走。
他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村里依然寂静。
但这一次,他感觉到那寂静的质地不同了。
它是一种活着的寂静。
在呼吸,在等待,在品尝。
他经过一扇虚掩的窗户时,眼角瞥见里面有一张苍老的脸,正贴在窗纸上,空洞的眼睛看着他。
那张脸上,嘴巴的位置,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
没有嘴唇。
没有牙齿。
只有一个微微凹陷的、光秃秃的孔洞。
万岭猛地扭开头,胃里一阵翻搅。
他明白了堂婶最后的悲哀。
那不是为他,是为所有注定要留在这里,慢慢“消失”的人。
也包括他自己。
天黑得很快。
夜晚的村庄,连轮廓都融入了黑暗。
只有那座小庙,在深沉的夜色里,似乎还保持着一点模糊的形貌。
像蹲伏的兽。
万岭没有回堂叔家。
他躲在村中一截废弃的土墙后面,蜷缩着。
不知道能躲多久。
夜深了。
哒。
哒。
哒。
那声音又响起了。
不紧不慢,敲打着青石板。
这一次,它没有在谁家窗外停留。
它径直朝着万岭藏身的方向来了。
越来越近。
万岭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透过土墙的缝隙,向外看去。
浓重的夜色里,一个矮小的、佝偻的黑影,正拄着一根竹竿,慢慢走来。
竹竿点地,发出那催命的哒哒声。
黑影走到土墙前不远,停下了。
它转过身,面朝万岭藏身的方向。
黑暗中,亮起了两点微光。
幽幽的,冷冷的。
正是他在庙门缝里看到的光。
那“东西”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嗅探,在确认。
竹竿不再敲击地面。
万岭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停住。
他知道,自己名字的最后几个音节,也许就藏在一次稍重的喘息里。
寂静在蔓延。
仿佛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一瞬。
那两点幽光,缓缓地,眨动了一下。
然后,黑影转过身,拄着竹竿,哒,哒,哒,朝着小庙的方向,慢慢走回去了。
它似乎并不着急。
庙门无声地敞开,接纳它归去,然后又轻轻合上。
万岭瘫软在土墙后,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暂时安全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的名字,已经被标记。
在这座吃光的村庄里,在沉默的规则下,他终将一点点失去声音,失去记忆,失去自己的名字。
然后,在某个夜晚,那哒哒声会准确无误地停在他的面前。
他会跟它走。
走进那座庙。
成为竹签林中,一根新的、无声的记号。
而村口的雾,永远不会散。
它将一直笼罩这里,直到最后一个名字,被寂静吞没。
直到哑村,真正变成一座再无任何音节、彻底噤声的坟墓。
万岭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抬起头。
夜空无星无月,只有一片浑浊的、深不见底的黑。
他张了张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名字,在舌根下,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像一只被蛛网粘住,尚未死去的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