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工作繁琐而细致。
郑淮选定了七个“节点”,大多在梁柱接头、承重墙内部等隐蔽处。
他用了特制的、带有细微孔隙和记忆形状的合金针,配合能产生稳定低频振动的古老音叉。
工作从最不重要的储藏室开始。
过程很顺利,嵌入,轻敲音叉,感受墙壁传来的细微震动变化,记录。
前五个节点都成功了。
老宅那种隐隐的“敌意”和“躁动”似乎平息了不少。
周师傅高兴极了,说夜里再没听到怪声,觉也睡得安稳了。
郑淮却越发不安。
太顺利了。
顺利得像这宅子在“配合”他。
开始处理第六个节点,位于主卧室床头上方的楼板内部。
这里的感觉完全不同。
当他将合金针缓缓推入预设的孔洞时,没有感受到之前那种紊乱震动的逐渐理顺。
相反,他感到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吸吮感的“注视”,从楼板深处传来。
音叉刚轻轻一碰。
针孔周围的木质楼板,突然像活过来的肌肉纤维一样,微微蠕动起来!
紧接着,以针孔为中心,木头的纹理开始旋转、重组,形成了一幅模糊的、不断变化的图案。
那图案……像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
郑淮猛地抽回手,连退几步,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周师傅!这卧室以前……住过什么人?”他厉声问道。
门外的周师傅走进来,看着那木纹人脸,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是……是我父亲。”他嘴唇哆嗦着,“他当年……就是在这张床上……病了很久才去世的。临终前很痛苦。”
郑淮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结构记忆”。
这宅子混乱的愈合冲动,已经和曾经居住者强烈的痛苦情感残留——“念”,纠缠在了一起,发生了难以想象的畸变!
它不仅在试图恢复建筑结构,还可能想“恢复”某种它所“记得”的居住状态!
包括居住者的痛苦!
“不能继续了!”郑淮当机立断,“剩下的节点必须封闭!这房子……在‘吃’掉过去的痕迹,它可能会把你也……”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周师傅身后的那扇卧室门,正在无声地、缓慢地自行关闭。
门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光滑得如同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周师傅!快出来!”他大吼。
周师傅如梦初醒,转身想冲出门。
但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瞬间,门槛的木条猛地向上弹起,绊了他一下!
老人惊叫着向前扑倒。
与此同时,那扇门“砰”地一声紧紧合拢!
郑淮扑到门前,用力拧动门把。
纹丝不动。
不是锁住了,是门与门框仿佛长在了一起,严丝合缝,连条光都不透。
“周师傅!周师傅你怎么样?!”他用力拍门。
门内传来周师傅惊恐模糊的回应和挣扎声,还有……某种湿漉漉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包裹蠕动的窸窣声。
那声音越来越弱。
郑淮红了眼,抄起随身的工具锤,狠狠砸向门板!
咚!
声音沉闷,锤子像是砸在极其坚韧的皮革上,反震得他手发麻。
门板上连个凹痕都没有。
他发疯似的砸着,踹着,喊着。
无济于事。
几分钟后,门内彻底没了声音。
只有那种湿腻的蠕动声,持续了片刻,也渐渐消失。
万籁俱寂。
郑淮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浑身抖得无法控制。
他害死了委托人。
不,是这房子……“消化”了他。
恐惧之后,是冰冷的绝望和一丝绝境中的狠厉。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还有最后一个节点没处理,也是理论上最核心的“主枢”,位于堂屋正下方地基的某个位置。
如果……如果能强行刺激甚至破坏那个节点,也许能让这疯狂“愈合”的宅子彻底“瘫痪”?
哪怕同归于尽!
他挣扎着爬起来,找到工具,开始在地面寻找可以向下挖掘的位置。
堂屋的地砖坚硬异常,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撬开几块。
下面是夯土和碎石。
他拼命挖着,指甲翻裂,手掌磨破。
终于,在挖下去约半米深的地方,他的铲子碰到了不同于泥土的东西。
硬,但有弹性。
他小心翼翼清理开浮土,露出了那东西的真容。
那不是砖石,也不是木料。
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暗红色的、微微搏动着的、类似巨大血管或肌腱组织的东西!
它深深扎入地基更深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类似电路板又像神经网络的纹路。
在它旁边,静静“躺”着几样东西。
一只老旧的怀表,表壳已经和那暗红组织微微粘连。
一本纸页枯黄的日记。
还有……几枚散落的、人类的牙齿。
郑淮忍着极度的恶心和恐惧,用颤抖的手,翻开了那本日记。
是周师傅父亲的笔迹。
前面记录着日常。
翻到后面,字迹开始潦草、混乱:
“……房子在疼,我知道它在疼……它和我一样疼……”
“……补不上了,什么都补不上了……裂缝从心里往外长……”
“……儿子怕了,他想走……走了好……别像我一样,被‘钉’在这里……”
“……它想帮我……它觉得这样能治好我……不……不要……”
日记戛然而止。
郑淮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