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宅子最初的“结构记忆”紊乱,或许源于一次地基的轻微变动或白蚁侵蚀。
但让它彻底畸变的,是上一代主人漫长痛苦死亡过程中,那种与建筑空间深度绑定的绝望情绪。
房子“感知”到了主人的痛苦,并将这种痛苦错误地理解为自己需要“修复”的一部分。
于是,它开始了一种可怕的“愈合同化”。
它排斥一切外来的改变,试图回归“原点”。
它甚至开始“吸收”主人的痛苦,将其固化为自身结构的一部分,如同肿瘤般增生。
而周师傅,作为血脉的延续,也被它视为需要被“修复”回“正确状态”的一部分——也许是他父亲临终前念念不忘的、健康的模样?
所以,它“吞”了他。
郑淮看着那搏动的暗红“主枢”,又看了看手边的工具。
摧毁它?
他举起铁镐。
就在镐尖即将落下的一瞬,整个堂屋的地面,突然像水波一样柔软地荡漾起来!
他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只见以那暗红主枢为中心,地面、墙壁、屋顶,所有的建材纹理都开始疯狂流动、重组!
木纹变成肌肉纤维,砖缝化为血管脉络,灰泥如脂肪般堆积……
整个空间,正在从一个“建筑”,变成一个巨大而恐怖的“内脏”!
而在地面荡漾的波纹中,缓缓浮现出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轮廓越来越清晰。
是周师傅。
他闭着眼,表情安详,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但他的身体,从腰部以下,已经和那暗红色的“地面”完全生长在了一起!
他的皮肤变得和周围的“组织”颜色质地一模一样。
他还活着?
郑淮惊恐地看到,周师傅的胸口在微微起伏。
这宅子……没有杀死他。
它以自己扭曲的方式,“治愈”了他。
它把他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一个永恒的、安静的、不再痛苦的“住户”。
就像它“保存”了他父亲的怀表和牙齿,以及那份痛苦一样。
现在,它“保存”了他。
郑淮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和绝望。
他挣扎着想爬向大门。
但大门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蠕动的、布满黏液的肉壁。
整个空间都在向内收缩,包裹。
那暗红的主枢搏动得更加强劲,发出沉闷的、如同心跳般的巨响。
咚!咚!咚!
随着每一声巨响,空间就向内收紧一分。
墙壁上开始渗出温热的、带着淡淡铁锈味的液体。
空气变得黏稠而窒息。
郑淮被无形的压力挤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最后的意识,是看到那和地面长在一起的周师傅,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
只有和周围墙壁一模一样的、不断旋转重组的木纹与砖缝图案。
然后,周师傅的嘴,慢慢张开。
没有声音发出。
但郑淮的脑海里,却无比清晰地“听”到了一个混合了无数叹息、痛苦呻吟、木材断裂、砖石摩擦的诡异“声音”:
“欢……”
“……迎……”
“……归……”
“……宿……”
黑暗温柔地,彻底吞没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
远郊山脚的老宅,静静地矗立在暮色中。
它看起来依旧破旧,但奇怪的是,墙面上那道着名的裂缝不见了。
松动的砖块稳稳当当。
紧闭的窗户没有丝毫缝隙。
整个宅子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完好的……甚至可以说是“崭新”的宁静。
仿佛刚刚被最用心的匠人,精心修缮过一样。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领着一位好奇的房产中介,推开吱呀作响的老式木门,走进堂屋。
“这就是我父亲的老宅,他一个人住。”中年男人,周师傅远在国外的儿子,环顾四周,语气有些惊讶,“比视频里看到的……好像整齐多了?奇怪,老爷子最近有请人打扫?”
中介满脸堆笑:“周先生,这宅子虽然旧,但结构看起来真扎实,保养得也好,很有历史价值……”
两人交谈着,走向里面。
堂屋平整的地面上,某一块颜色略深、纹理格外细密的地砖缝隙里。
似乎有一缕极其微弱的、人类的气息,缓缓渗了出来。
又迅速被砖体吸收,消失不见。
如同一个刚刚结束的、悠长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