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一种非人的焦虑。
他猛地睁眼。
墙上正渗出新的字迹。
不是缓慢浮现,
而是仿佛有一支无形的刻笔在飞速游走,
石粉簌簌落下:
“钥匙在我喉咙里。”
顾衍的血液几乎冻住。
因为他看见,
病床上的男人,
第一次动了。
不是四肢,
不是躯干,
而是喉咙。
颈部的皮肤和肌肉正在剧烈蠕动,
隆起,
凹陷,
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挣扎着要破体而出。
男人的嘴张开了,
越张越大,
下颌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可口腔里没有舌头,
没有声带,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而那股刮擦金属的“声音”,
正从那个黑洞洞的口腔深处涌出,
变得更清晰,
更狂躁。
顾衍想喊,
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逃,
双腿却灌了铅般钉在地上。
墙上,
旧的字迹开始变化。
“他们在盒子里说话”的“他们”,
笔画扭曲重组,
变成了“我们”。
“声音从缝隙里渗出来”的“渗”,
化作了“逃”。
“铁盒在吃自己的锁”整句融解,
重新凝结成一句更简短的:
“盒即世界。”
病床上的男人,
头颅缓缓转向顾衍。
那双空洞的眼睛,
此刻映出了地脚灯微弱的光,
却依旧没有神采。
他只是“望”着顾衍,
喉咙的蠕动渐渐平复。
然后,
顾衍听到了第二句话。
这次是清晰的、
直接印入脑海的、
带着金属回响的句子:
“你以为你是医生。”
“你以为这是医院。”
“叩一叩你的胸口。”
“听听回声。”
顾衍不由自主地抬起手,
按在自己左胸。
心跳沉重。
他轻轻叩击胸骨。
咚。
咚。
咚。
声音不对。
太闷,
太实,
仿佛……
仿佛叩击的不是血肉之躯,
而是一层包裹着空腔的、
厚厚的金属壳。
恐慌如冰水淹没了顶。
他发疯般扯开自己的白大褂和衬衫,
低头看向胸膛。
皮肤光滑完整。
但当他再次叩击时,
肉眼可见的,
以叩击点为中心,
皮肤下泛起了一圈极其细微的、
规则的、
六边形的纹理。
像蜂巢,
像……焊接板的接缝。
“不……”
他终于嘶哑地挤出一个字。
男人依旧“望”着他。
墙上的字迹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幅简单却令人魂飞魄散的刻痕:
一个长方形,
内部画着无数扭曲小人,
所有人双手交叠胸前,
食指中指关节外突。
盒子外,
站着一个稍大的人形,
正弯腰将耳朵贴在盒壁上。
而盒壁内侧,
对应人形耳朵的位置,
密密麻麻布满了向外凸起的手印和抓痕。
顾衍踉跄后退,
背脊撞上房门。
他颤抖着拧动门把,
拉开门冲进走廊。
走廊的灯光惨白。
两旁的病房门一扇挨着一扇。
他喘着气,
望向最近一间病房的观察窗。
里面,
病床上,
一个老人静静躺着。
双手交叠置于胸前。
食指与中指的第二关节,
以那个熟悉的、
违反生理构造的角度向外突出。
顾衍冲向下一扇窗。
下一个病人。
同样的姿势。
再下一间。
再下一个。
整层楼,
所有病人,
无论男女老少,
无论所患何疾,
全部保持着那个诡异的、
虚握的手势。
沉睡,
或睁着眼。
无一例外。
而每一间病房的墙壁上,
都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刻痕字迹。
有些他认得,
有些不认得。
像某种疯狂的日记,
或求救信号,
从每一面墙的内部生长出来。
顾衍逃向护士站。
值班护士背对着他,
正在记录什么。
他嘶声问:“这层楼的病人……他们的姿势……”
护士缓缓转过头。
她的双手,
也交叠在胸前。
工作牌轻轻晃动。
她的食指与中指,
关节微微外突。
她看着顾衍,
露出一个极淡的、
空洞的微笑:
“顾医生,
你终于听见‘叩问’了。”
“欢迎回到盒子里。”
顾衍转身狂奔。
电梯,
楼梯,
大堂。
每一个他遇见的人——
护工,
清洁员,
甚至门口保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