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不过十五。
“玉约……究竟是什么?”
季瘫坐在地,抱着玉匣,眼神涣散。“上古之契。王室血脉,以玉续命,以命养玉。十二载一循环,需以一对太子为祭:一者成胚,一者为食。成胚者肉身化玉,意识长眠;为食者血肉供养,魂飞魄散。”
他抬头,泪水滑落——泪滴也是半透明的,像融化的玉髓。“我儿……就是上一轮为食者。我自愿为奴,侍奉玉约,只为有朝一日……能让他醒来。”
公孙衍看着那张悲痛欲绝的脸,突然明白了季身上的玉色纹路是什么——那是玉约的烙印,是奴仆的标记。
车队重新上路。沉默笼罩着所有人。
七日后,晋都。
晋公见到玉匣时,脸色苍白如纸。他没有震惊,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挥退左右后,他打开玉匣,凝视着里面的玉胚,手指轻轻拂过那张玉化的脸。
“像,真像。”晋公喃喃,“和启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公孙衍心头巨震。启儿是晋公早夭的幼弟,三十年前死于意外。
“陛下……早就知道?”
晋公合上匣盖。“每一任国君,接过权杖的同时,也接过了玉约。这是王室延续的代价。”他看向季,“楚王的条件?”
“交换太子。”季伏地,“贵国太子入楚为胚,楚太子入晋为食。十二年后,若玉约顺利,两国太子皆可苏醒,成就不朽之身。”
“若失败?”
“则双亡,玉约另择新血。”
晋公沉默良久。“太子可知?”
“尚未告知。”
“那就不要告知了。”晋公的声音冷硬,“三日后,送太子赴楚。此事,就托付公孙将军。”
公孙衍想拒绝,想痛斥这疯狂的约定,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臣……领命。”
他看见晋公眼中一闪而过的愧疚,也看见季脸上如释重负的解脱。只有玉匣静静躺在案上,暗红色的光在合缝处规律明灭,像心跳,像嘲笑。
当夜,公孙衍潜入太子寝宫。
少年嬴稷正在灯下读书,眉眼清秀,神态专注。他才十三岁,却已显露出仁厚聪慧的品性。公孙衍想起自己的幼子,心头一阵刺痛。
“将军深夜来访,有何要事?”嬴稷抬头,眼中毫无惧色。
公孙衍张了张嘴,那些话却堵在喉咙里。他要怎么说?说你的父王要将你送给怪物?说你会被变成玉器?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所谓的不朽?
最后,他只说:“太子近日可觉身体有异?”
嬴稷想了想。“有时会做怪梦。梦见自己躺在玉石中,不能动,不能言,只能看着。”
“看着什么?”
“看着另一个我,在吃东西。”嬴稷的声音很轻,“吃的是……活人。”
公孙衍浑身发冷。“何时开始做这种梦?”
“三个月前。”嬴稷放下书卷,“太医说是思虑过度,开了安神汤,但无用。将军为何问这个?”
三个月前,正是楚王首次遣使提议和亲之时。
玉约已经在挑选了。
公孙衍咬牙,决定说出部分真相。“太子,如果臣说,有一种方法能让您活过十五岁,但代价是……变成非人之物,您愿意吗?”
嬴稷静静看着他。“将军指的是楚国的玉约吧?”
“您知道?!”
“父王半月前告诉我了。”嬴稷微笑,那笑容里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他说,这是王室的宿命。要么十五岁死,要么入玉约,十二年后苏醒,成为‘玉人’,长生不死。”
“您……愿意?”
“不愿意。”嬴稷摇头,“但父王说,若我拒绝,玉约会择食我的弟弟们。他们还小,才五岁和七岁。”
公孙衍想起季的威胁,想起那匹瞬间玉化的马。玉约会从最亲近的人开始吃。
“所以您答应了?”
“我要求见一见‘玉胚’。”嬴稷说,“我想知道,我将要变成的样子。”
公孙衍带他去了存放玉匣的密室。季不在,只有玉匣静静放在石台上。嬴稷走近,伸手触摸匣盖。
匣盖自行开启。
玉胚坐了起来。
这次它完全苏醒了,玉石眼珠转动,锁定嬴稷。然后,它做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动作——它笑了。
嘴角咧开,露出光滑的玉质口腔,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深邃的黑暗。
“你来了。”玉胚发出声音,不是从嘴里,而是从全身的脉络共振发出的,像无数根玉弦在同时震动,“我等了很久。”
嬴稷后退一步,但声音平稳:“你是谁?”
“我是你。”玉胚缓缓站起,动作依然僵硬,但比之前流畅许多,“三十年前的你,六十年前的你,九十年前的你……所有入约的太子,最终都会成为我的一部分。”
它指向自己的胸膛。透过半透明的玉质皮肤,能看见里面不是内脏,而是一团旋转的暗金色光芒,光芒中,无数张人脸沉浮、重叠、哀嚎。
“看见了吗?这就是玉约的真相。”玉胚的声音带着诡异的慈爱,“没有苏醒,没有长生。只有融合,永恒的融合。所有太子都会进来,意识磨灭,成为‘它’的养分。”
“它是什么?”
“不知道。”玉胚歪头,动作像孩童,“我们只知它饿,永远饿。需要高贵的血脉,需要年轻的生命。喂饱了,它就睡;饿了,它就醒,催促我们去寻找新血。”
它突然扑向嬴稷。
公孙衍拔剑拦阻,剑刃砍在玉胚肩头,却只溅起一簇火花——玉石坚硬如铁。玉胚不理会他,手臂伸长,像可以随意变形的玉髓,缠向嬴稷的脖子。
“进来吧!”玉胚尖啸,“成为我们!这是宿命!”
嬴稷没有躲。他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不是刺向玉胚,而是划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