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正被灰白“泥浆”迅速包裹、吞噬。
泥浆翻涌,发出满足般的“咕噜”声。
“倒火油!烧!”赵推官厉喝。
衙役将早就备好的火油罐砸下去,火把紧随其后。
轰!
烈焰冲天而起!
坑底的灰白泥浆疯狂翻滚、收缩,发出密集刺耳的吱吱尖叫!
无数灰白的气泡从火焰中冒出,炸开,散发出浓郁的甜腥焦臭。
火光映亮矿坑四壁。
我们这才看清,坑壁上,密密麻麻,嵌着许多“人”。
他们大半身体已与灰白石壁同化,只露出部分头颅或肢体。
有的张着嘴,有的伸着手,表情凝固在最后的痛苦与挣扎。
都是这些年失踪的人!
火焰持续燃烧了小半个时辰,坑底一切化为焦炭。
恶臭弥漫山林。
我们找到那个被烧死的黑袍人残骸。
斗篷已成灰,露出一具扭曲的、半人半石般的躯体。
皮肤是灰白色,质地奇异,面部五官模糊,像未完成的陶俑。
而在他的心口位置,皮肤是正常的肉色。
那是一张“人皮”,粗糙地缝合在灰白躯体上。
人皮上,刺着一个褪色的青字——“匠”。
赵推官盯着那个字,瞳孔骤缩。
“是‘将作监’的匠籍刺青……”
将作监,掌管宫室、宗庙、陵寝等土木建造。
难道这邪物,竟与皇家工坊有关?
我们连夜提审了将作监几名老吏。
起初他们矢口否认。
直到赵推官将那张烧焦的、带着刺青的人皮拍在案上。
一个年迈的匠头,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是……是‘白俑’……前朝……前朝皇陵的‘守陵俑’活了……”
据他断续供述,前朝末年,一位皇帝痴迷长生,听信妖道之言,以秘法炼制“不死俑”陪葬。
取死囚或征夫,以药石灌注,抽髓蚀骨,再以“地乳”(即矿坑中那种灰白物质)重塑其身,制成刀枪难入、不饮不食的“白俑”,置于陵寝,以期万年守护。
后来皇陵被乱军所破,妖道伏诛,此法本应失传。
“可……可十几年前,监里一位大匠,不知从何处得了残方,痴迷研究……他说,他说这不是死物,是‘活’的,只是沉睡……需要‘骨血’唤醒、滋养……”
“他偷偷抓流民乞丐试验……后来,后来就控制不住了……那些‘白俑’自己‘活’了,杀了大匠,逃了出去……它们……它们需要不断吃骨头、吃骨髓,才能维持形体不散……”
“它们还会……还会‘同化’活人?”赵推官声音冰冷。
老匠头筛糠般抖着:“是……被它们伤到,伤口沾了‘地乳’,就会……就会慢慢从骨头里开始变……最后也变成那副样子……只是新变的,不如老‘俑’结实,怕火……”
“它们窝藏在西山矿坑,你们一直知道?”赵推官逼问。
“知……知道一点,不敢说啊……它们,它们有时会抓了活人送去……我们,我们偶尔也能弄到一点‘地乳’……那东西,掺在釉料里烧瓷,瓷器润泽无比,能卖天价……”
原来,不仅仅是邪术复苏,更有贪婪的人心,在暗中饲养这怪物!
赵推官怒极,下令彻查将作监,缉拿所有知情者。
同时,调集人手,大肆搜捕可能残存的白俑,并悬赏告知百姓,提防身形僵硬、面容模糊、畏火的“怪人”。
临安城风声鹤唳。
我因接触病源,被勒令在家休养观察。
浑家细心照料,但我心中阴霾难散。
那“骨蚀”之疾,真的只是白俑伤人传染吗?
医书上说“可染”,白俑是“果”,那最初的“因”是什么?
妖道的“地乳”,又是何物?
我总觉得,事情并未真正了结。
一日午后,我在书房整理验尸笔记,目光无意扫过书架顶层一个落灰的木匣。
那是我祖父留下的旧物,他是更早一辈的仵作。
鬼使神差,我取了下来。
打开木匣,里面是几本泛黄的手札,一些古怪的石片、骨片。
最底下,压着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羊皮。
展开羊皮,上面是潦草图画和注释。
画的是一个地下洞窟,洞窟中生长着一种巨大的、肉芝般的灰白色菌类,菌盖下垂着无数细丝。
旁边小字:“乾符五年,于南山崩崖后见之,掘地三尺而得,色灰白,触之温软如脂,嗅之有甜腥气。土人谓之‘地肉’,云可入药,然携归后,所藏之室,鼠雀骨殖皆消,唯留皮囊。疑其气有毒,蚀骨吸髓,遂以生石灰覆而深埋之。戒子孙,遇此物,速焚,勿近。”
羊皮边缘还有更小的字,墨色犹新,是祖父笔迹:“此物似有灵性,残片藏土,数年复生。或非草木,乃异虫之聚?附骨而食,髓尽虫出,聚而为脂……或即古之‘骨蚀’源乎?慎之!慎之!”
地肉?异虫之聚?
我拿着羊皮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妖道的“地乳”,祖父记载的“地肉”,是同一类东西!
它是一种活着的、以骨质为食的诡异生物!
白俑之术,是用这种生物替代了人的骨骼髓液!
而所谓“传染”,是这生物的微小个体,通过伤口进入活人体内,潜入骨髓,重新开始生长、蚕食!
我跌坐椅中,遍体生寒。
如果……如果当年那妖道,并非凭空造出“地乳”。
如果他只是发现了这种“地肉”,掌握了培养和粗浅利用的方法……
如果这种东西,在南山,甚至更多地方,仍有残留……
如果它们不需要被制成白俑,也能通过接触、甚至空气,悄悄寻找宿主……
“相公?”浑家推门进来,端着一碗药,“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