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变了。
瞳孔扩散,占满整个眼白,变成纯粹的漆黑。
漆黑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小字,像蝌蚪一样游动。
“我是‘言蛊’。”她的声音变成重叠的、男女老幼混合的腔调,“专吃。吃一个,我就多一种看破谎言的能力。吴大有是第五个,你是第六个。”
我转身想逃。
但牢门不知何时锁死了。
油灯熄灭。
黑暗中,只有吴氏那双满是金字的黑眼在发光。
“别怕。”她柔声道,“很快的。你的眼睛归我,你的‘真言’也归我。然后我会用你的身份活下去,在刑部继续当差,找下一个。”
我的右眼疼得几乎要炸开。
我咬破指尖,用血抹在眼皮上——这是小时候一个游方道士教的,说能暂封异瞳。
血渗进去,疼痛稍减。
但吴氏已经穿过栅栏,走了出来。
不是打开牢门,是直接穿过铁栏,像穿过水幕。
“封眼?”她笑了,“没用的。你的眼睛已经认主了,它现在是我的。”
她伸手抠向我的右眼。
我闭上眼,拼命后退,背撞上冰冷的石墙。
无路可退。
就在这时,我听见另一个声音。
苍老的、熟悉的。
“阿瑶,住手。”
吴氏——或者说言蛊——猛地转身。
牢房角落,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老头。
是我的师父。
吴大有。
他没死。
但他也不是活人。
他的身体半透明,左眼是个血窟窿,右眼却完好,瞳孔里金环炽亮。
“师父……”我嘶声道。
“蠢徒弟。”吴大有叹道,“我叫你别来刑部,你偏要来。这地方冤魂多,谎言多,是言蛊最喜欢的粮仓。”
言蛊盯着吴大有,黑眼中的金字疯狂游动:“你还没散?”
“我在等你。”吴大有走向她,“等你找到我徒弟,现身夺目。这样,我才能彻底灭了你。”
“凭你?”言蛊尖笑,“你只剩一缕残魂!”
“但我有真言。”吴大有站定,右眼的金环爆发出刺目的光,“练到极致,能看见谎言底下的真。我死前那刻,看见了你的真言——你根本不是言蛊。”
金光如牢笼,罩住言蛊。
她尖叫起来,黑眼里的金字一个个崩碎。
“你是我妻子阿瑶的一缕恶念。”吴大有的声音悲凉,“当年我练功出错,暴走,看破了她心底最深的秘密——她曾为了救病重的母亲,偷过邻居的钱。这事她瞒了我二十年。”
“她觉得羞耻,那恶念就越长越大,最后化成了你。你吞了她的善念,占了她的身体,又来夺我的眼睛。”
金光越来越盛。
言蛊的身体开始融化,露出里面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
那是真正的阿瑶,闭着眼,像是在沉睡。
“阿瑶,醒来。”吴大有轻唤。
女子睁开眼。
眼神清澈,没有黑气,没有金字。
她看见吴大有,眼泪涌出来:“大有……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吴大有伸手,想碰她的脸,手却穿了过去,“我不该执着于看破所有谎言。有些谎,是善意的。有些秘密,就该永远埋着。”
他转向我。
“徒弟,记住:是诅咒,不是天赋。用得越多,你离‘人’就越远。到最后,你会看见所有人的真言,也会发现……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他们需要谎言。”
金光开始消散。
吴大有的身体越来越淡。
“师父!”我想冲过去。
“别过来。”他摇头,“我已经死了,现在是靠最后的力量撑着。等我散了,这双眼睛就彻底归你了。但你记住,每月十五,用当归、朱砂、无根水敷眼,能压住金环。还有,永远不要对你在意的人用。”
他最后看了一眼阿瑶。
然后,化作光点,消散在牢房里。
阿瑶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言蛊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她。
我扶着墙站起来,右眼的疼痛消失了。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看世界的角度,变了。
我能看见牢房墙壁上残留的怨念,像黑色的苔藓。
能看见阿瑶身上缠绕的罪孽,像灰色的锁链。
甚至能看见我自己——胸口有一团微弱的光,那是我的“真言”,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我扶起阿瑶,带她离开大牢。
案子了结了。
吴氏被证实为恶念附体,无罪释放。
但阿瑶没有回家,她去了城外的尼姑庵,说要赎罪。
我继续在刑部当差。
但我不再用看犯人。
上司觉得我懈怠了,同僚觉得我江郎才尽。
只有我知道,我在保命。
每月十五,我按师父说的敷眼。
金环果然没有再亮。
我以为这样就能平安度过余生。
直到那年中秋,刑部来了个新侍郎,姓和。
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永远带着三分笑。
但所有同僚见了他,都像老鼠见了猫。
私下里传说,这位和大人,是皇上眼前的大红人,手段厉害得很。
他来刑部第一件事,就是调阅所有案卷。
三日后,他召我入值房。
“胡书吏。”他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翻着我录的供词,“这些案子,你录的供,最后都证实是真的。怎么做到的?”
我低头:“大人过奖,只是细心而已。”
“细心?”他笑了,抬起眼。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底闪过一抹金芒。
极淡,但确实有。
。
他也有!
“不必装了。”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