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当给谁?”
“当给负心人。”女子摘下面纱,脸上有道狰狞的疤,“他毁我容貌,弃我如敝履。我要他一生孤苦,无人爱,无人怜。”
师傅看了她很久:“情当一世,代价是你的来世姻缘。若当,你永生永世,再无良缘。愿意?”
“愿意。”女子眼神决绝。
师傅取血,珠子旋转,竟是黑色。
“好深的怨。”师傅叹气,还是写了契约。
女子按了手印,问:“几时见效?”
“今夜。”
女子走了。
我问师傅:“这也能办到?”
“情债最重,也最灵。”师傅把黑色珠子收好,“被当情者,会渐失人心,众叛亲离,孤独终老。”
“那女子呢?”
“她?”师傅摇头,“来世的事,谁管得着。”
我心里发寒。
这典当行,分明是吃人的魔窟。
但我已深陷其中,脱不了身。
雍正五年,师傅病了。
咳得厉害,痰里带血。
他把我叫到床前,递给我一串钥匙。
“平安,我要出趟远门,或许……回不来了。”
“师傅去哪儿?”
“去一个地方,了桩旧债。”师傅咳嗽,“这铺子,以后你看着。记住三条规矩:一、契约既成,绝不反悔;二、收账准时,过期不候;三、莫问当物去向,莫寻客人下落。”
我接过钥匙,觉得沉重。
师傅当夜就走了,背了个包袱,消失在雪里。
再没回来。
我成了黄泉典的新掌柜。
开始独自经营。
第一桩买卖,是个老太监。
他想当寿,换十年阳寿,伺候宫里的老主子。
我照师傅教的,取血看珠。
珠子旋转极慢。
“您……只剩三年寿了。”我低声道。
老太监苦笑:“那就当三年,换三个月,够我把主子送走。”
我写契约,手在抖。
三个月后,我去收账。
老太监死在主子灵前,面带微笑。
我从他嘴里取出珠子,只有米粒大。
阳寿将尽,连珠子都小。
我忽然想,师傅收的那些珠子,去哪儿了?
我翻遍铺子,在后院地窖里,找到一口箱子。
打开,里面满满的珠子,红的、金的、黑的,不下百颗。
箱子底有本册子,是师傅的字迹。
翻开,第一页写着:
“乾隆元年,吾当寿百年,换一物。今珠已齐,当去取。”
乾隆元年?
那是……九年后啊!
师傅怎么会写未来的事?
我继续翻。
册子里详细记录了每一笔买卖:何时、何人、当何物、收何珠。
但最怪的,是每笔买卖后面,都标注了一个数字。
从一到一百,正好一百笔。
最后一笔,是雍正五年冬,我接手前三天。
当主是我。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当过东西?
我怎么不知道?
再看明细:
“裘平安,当‘命’一局,换师承。珠待收。”
命?
我当过命?
什么时候的事?
我冲回前堂,翻找契约。
在柜台最底层,找到一张黄纸,是我的字迹,按着手印。
契约写着:
“裘平安自愿当‘命局’予孟千秋,换典当之术。当期百年,期满收珠。”
命局是什么?
百年?
我活得到百年吗?
我跌坐在地,浑身冰凉。
原来我也是当物。
师傅收我为徒,传我手艺,是要在百年后,收我的命珠。
那箱珠子,是他的积蓄。
我的命珠,是他要取的最后一颗。
够一百颗,他就能换他想要的东西。
是什么?
我翻箱倒柜,终于在后院枯井里,找到一个铁盒。
盒子里有封信,是师傅的笔迹:
“平安,若见此信,说明我已不在。莫怪为师,你我皆是局中人。黄泉典非当铺,是‘收魂站’。阳寿、气运、情缘,皆是魂火所化。收足百颗魂珠,可开黄泉门,入地府,改生死簿。我当年为救亡妻,当了自己的轮回,换她转世。如今珠将满,该去寻她了。你的命局,是为师所设,亦是你的机缘。若不想百年后被收,需在珠满前,找到替身。切记,替身需心甘情愿。”
我看完,信纸自燃,化成灰烬。
我明白了。
师傅救我、养我、教我,是为养一颗命珠。
而我,若不想死,也得找个人,替我去死。
这是轮回。
这是诅咒。
我该怎么做?
继续经营黄泉典,收珠子,等百年后师傅来取我的命?
还是找个替身,把契约转给他?
我选择了后者。
我开始物色人选。
要年轻,命硬,心甘情愿。
最好,走投无路。
雍正七年,我等到了。
是个少年,叫阿弃,乞丐,饿晕在铺子门口。
我救了他,给他饭吃,给他衣穿。
他把我当恩人。
我教他识字,教他看珠,教他写契约。
他学得很快。
三年后,我告诉他真相。
“阿弃,师傅当年救你,是存了私心。”我把契约推到他面前,“我想你替我,接下这份债。”
阿弃看完契约,沉默很久。
“掌柜的,我愿意。”
“为什么?”
“我这条命,是您给的。”阿弃咧嘴笑,“还给您,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