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流比往常多了不少。
多是拖家带口的穷苦人,背着破包袱,面黄肌瘦地往京城方向走,指望在城里找条活路。
灰黄的尘土粘在人们破旧的衣裤上,也粘在一张张愁苦的脸上。
李延威三人走在人群中,林承启被夹在中间。
四周的议论声嗡嗡响,夹杂着咳嗽、叹息和孩子无力的哭闹。
“听说了吗?前门楼子那边,”
一个挑着空筐的老汉抹了把汗,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昨天又拉走好几个!咳得厉害,脸都憋紫了。说是‘肺痨’,可街坊都说……是沾了脏东西!”
他边说边紧了紧肩上的扁担绳。
“穷鬼就是事多。”
他根本不信这些,只觉得是穷病交加。
不过这也提醒了他,京城里不太平,得看紧怀里的书和身边这小子。
旁边一个穿补丁蓝布褂的妇人,抱着个病恹恹的孩子,闻言赶紧用手掩住孩子的口鼻,眉头紧皱:
“这世道……真是劫数到了!前年闹拳匪,去年闹饥荒,今年又赶上这瘟病!老天爷不开眼啊!”
她颠了颠怀里的孩子,孩子只是微弱地哼唧了一声。
“老天爷?”
一个拄着木棍的老农嗤笑一声,露出焦黄的牙,
“老天爷早不管咱们死活了!没听粥棚那善人说?这叫‘末劫’,是定数!上辈子造的孽,这辈子得还!”
他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光秃秃的田埂。
一个穿洗白长衫的老秀才扶了扶眼镜,叹气道:
“正是这个理儿!《推背图》上早有预言,这三期末劫,红阳当兴。弘阳老祖、无生老母慈悲,才施粥救人。捐点香火钱,积点德,下辈子说不定能投胎到好人家。”
他说得文绉绉的,但语气里透着无奈。
“下辈子?”
一个推着独轮车的壮年汉子闷声说,车上躺着他病弱的老娘,
“哼!这辈子的印子钱都快压断脊梁骨了!还有那‘辫子税’,剪不剪都要钱!让不让人活了?”
他重重叹气,推车的胳膊青筋凸起。
推车汉子骂“印子钱”和“辫子税”的怨气让李延威皱紧眉头,下意识地攥紧林承启的肩膀,捏得少年“哎哟”一声。
“穷鬼发牢骚也不看地方!”
“嚎什么!老实点!”
一个挎着篮子的干瘦老头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老几位,消消气。这劫数躲不过,可也得找门路不是?你们知道西边护国寺的‘普济禅师’不?那是弘阳老祖座下的活罗汉!他法坛的‘慈航圣水’能祛百病,消灾解难!诚心供奉老祖老母的,喝了圣水,准能躲过这场‘红阳劫’!”
他边说边从篮子里掏出个脏兮兮的小瓷瓶。
“得了吧!那圣水比香油还贵!有那钱,不如多买半斗高粱米实在!我看这‘劫数’就是官老爷和洋人折腾出来的!庚子年赔了几万万两银子,窟窿不还得从咱们身上抠?听说南边又在闹革命党,要剪辫子,反朝廷……这世道,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他说得激动,脸都涨红了。
“嘘!小声点!莫谈国事!”
老秀才紧张地四下张望,见没兵丁才松口气,“祸从口出!管他谁坐江山,咱们小老百姓,能活一天算一天。信教,多念‘真空家乡,无生父母’,总归是条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叹息,淹没在沉重的脚步声和尘土里。
李延威听着这些议论,脸色更阴沉了,把林承启的肩膀钳得更紧。
林承启被夹在中间,耳朵里灌满了“劫数”、“红阳”、“老祖”这些词,心里乱糟糟的。
这一路上,隔十来里地就能看见扎着简陋席棚的粥铺。
棚顶上挑着褪色的黄布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红阳当兴,舍粥救苦”。
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扎眼。
李延威和吴有能带着林承启,进了路边一家粥铺落脚。
这铺子是弘阳教设的善堂,紧挨着官道。
李延威腿上中了一刀,手背肿起个毒包;
吴有能屁股上挨了箭,膝盖也肿得老高。
两人实在走不动了,再加上身上带着那本要紧的《释厄传》,还有个可能是“佛爷转世”的林承启,得赶紧找个教里的地方安置。
管粥铺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男人,穿着半旧青布褂,像个账房。
一见李延威亮出教中铜牌,立刻堆起笑脸,连说:
“是教里的师兄!快请后面歇着!伤得不轻啊!”
铺子后面有间小屋,李吴二人把林承启推进去。
“老实待着!再耍花样就把你捆起来!”
林承启没说话,眼睛却四下打量这间破屋子。
养伤的日子难熬。
李延威每天用盐水冲洗手背的毒疮,疼得直咧嘴,看林承启的眼神更凶了。
吴有能只能趴在床上哼哼,对林承启虽也呵斥,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迟疑,像是真把他当成了佛爷。
林承启在屋里闷得慌,就扒着窗户纸的破洞朝外看。
天刚亮,粥铺外就排起长队,多是面黄肌瘦的流民和农户。
管事的带着几个教众开始施粥。粥很稀,米粒少,飘着几片菜叶,但在这年景也能救命。
舍粥不是白舍的。
“这米粮都是弘阳老祖、无生老母降下的慈悲!如今兵荒马乱,是天降劫数!”
“信了弘阳教,入了红阳法门,就能躲灾避祸,下辈子享福报!”
“光喝粥不解永世苦,要诚心供奉老祖老母!有米的捐功德米,有钱的捐香火钱,家里有老铜器、宣德炉的,捐出来铸法器,能消灾解难!”
说着,就有人捧着功德箱在人群里走动,还有人端着簸箕收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