盏灯的中间,只容得下一个人蹲下来。他在那片小得不能再小的空地上蹲下,以食指插入泥土。这次插得很浅,只没到第一个指节。他把手指拔出来,指洞很浅,刚好容得下那粒碎屑状的种子。他把种子放进去,从旁边捧了一撮土盖上,没有压,只是松松地覆着。然后站起来,走回刻着“忘”字的小灯旁,把布袋搁在膝上,闭上眼睛。
石子跟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它什么时候发芽?”种地的人没有睁眼。“不知道。它想发芽的时候。”
石子没有再问。她把那枚石子从草旁边拿起来,握在掌心里。石子今天被太阳晒过,表面是温的。她握着它,像种地的人握着那粒碎屑状的种子。不是等它做什么,就是握着。握着,它就知道了。
第二十五天,石子的草抽出了第四片叶子。同一天,灯林最深处那粒布满足纹路的种子顶出了第一片叶子。不是从裂缝里顶出来的,是从覆土正中央破土而出的。叶片很厚,不像草,不像苗,像某种树的孩子。叶面不是光滑的,布满极细极密的绒毛,绒毛在灯焰照耀下闪着灰白色的光。叶片的颜色不是嫩绿,是一种很深的、近乎墨绿的颜色,绿到几乎发黑。
种地的人在它破土的清晨蹲在它面前,蹲了很久。他没有碰它,没有给它浇水,只是蹲着,用自己的影子替它挡住直射的灯焰。这棵苗和之前那三棵都不一样。那三棵是老路上的草,见惯了风,见惯了太阳,见惯了忽然来又忽然走的雨。这棵不是。这棵是树的苗。树苗不需要太多光,它需要的是时间。时间够了,它自己会往上长。时间不够,给再多光也没有用。
石子蹲在他旁边,看着那棵颜色深到几乎发黑的苗。她想起望归树。望归树的叶子是金色的,树干是灰褐色的,树根扎进源墟最深处,根系和灯林的根系连在一起。这棵苗和望归树一点都不像。但它让她想起望归树。不是长得像,是那种“需要时间”的感觉像。望归树在源墟长了无数年,才长出第七片叶子。这棵苗刚破土,叶片还没有完全展开,但它已经让石子觉得,它会在这里待很久很久。
种地的人忽然开口了。“这粒种子,是从老路上最大的那棵树下捡的。那棵树长在路边,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冠遮住了半条路,路过的人都在树下歇脚。我路过的时候,树已经枯了。枯了很多年,树皮都剥落了,树干被虫蛀空了。我以为它死了。在树下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看见树根旁边有一粒种子。”
他把手掌覆在泥土上,隔着薄薄一层土,贴着那棵颜色深到几乎发黑的苗。
“树知道自己要枯了,就把最后一点力气结成一粒种子。落在自己脚边。等着。等有人路过,把它捡起来,带到能长的地方。”
石子把石子贴在胸口。石子不是种子,石子是石头。石头不会枯,也不会把最后一点力气结成什么。但石子可以陪。陪种子从土里顶出来,陪苗长大,陪树活很久很久。石头能陪的时间,比种子长,比苗长,比树长,比种地的人长,比她自己长。石头不着急。石头的时间是等。
第三十天,种地的人在灯林最深处那棵颜色深黑的苗旁边坐了整整一天。不是蹲,是坐。把背靠在旁边的灯座上,双腿伸直,脚掌贴着泥土,双手搁在膝上,掌心朝上。苗在他脚边,叶片比破土时大了整整一圈,颜色从近乎墨绿褪成深绿,又从深绿褪成一种沉沉的、不透明的绿。叶面上的绒毛比破土时密了一倍,在灯焰照耀下闪着灰白色的光,像深冬清晨草叶上结的霜。
石子端着一碗水走过来。碗是陆沉的,她从灰色灯下借来的。水是穹顶正下方那片草地里渗出来的,她在草地边缘挖了一个很小的坑,坑底慢慢渗出水来,积了整整一夜才积满一碗底。她把碗放在种地的人手边。种地的人没有喝。他把碗端起来,以指尖蘸着水,一滴一滴弹在苗的叶片上。水珠落在叶面绒毛上,被绒毛托住,聚成极小的水珠,一颗一颗,像露水,但不是露水。露水是从穹顶渗下来的,这水是从草地底下渗出来的。草地底下是灯林的根系,灯林的根系连着望归树的根系,望归树的根系连着母神沉睡的地方。这水是源墟自己的水。
水珠在叶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被绒毛一点一点吸进去。吸饱了水的绒毛颜色从灰白变成银白,又从银白变回灰白。叶片被水润过之后,颜色从沉沉的不透明绿褪成一种通透的深绿,像被雨洗过的老树叶。
种地的人把碗里剩下的水浇在苗根部的泥土里,然后把空碗搁在灯座旁,重新闭上眼睛。
石子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那枚石子从怀里取出来,放在苗旁边的泥土上。石子贴着苗的根部,苗的叶片垂下来,叶尖几乎触到石子表面。石子上的凹痕被土粉填满之后,颜色和苗根部的泥土几乎一样。石子搁在那里,像一小块从泥土里自然长出来的石头。
第三十五天,种地的人带来的布袋空了。
他把布袋翻过来,袋底朝上,抖了抖。一粒极小的、卡在布料缝隙里的种子掉出来,落在他掌心里。种子很小,比芝麻还小,表面有极细的绒毛。和石子种在草丛缝隙里的那粒一模一样。他把这粒种子放在舌尖上,含了一会儿,然后咽下去了。
石子看见了。她张了张嘴,没有问。种地的人把布袋叠好,卷成一卷,塞进刻着“忘”字的小灯的灯座底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沿着灯林边缘走了一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把脚掌完全贴住地面。走完一圈,在每一棵他种下的苗前蹲了一会儿。扁圆的那棵已经长到膝盖高,叶片宽大,边缘那圈极细的棱在灯焰照耀下闪着几乎看不见的光。长条的那棵抽出第五片叶子,叶片窄长,一端微微弯曲,像被风吹弯的草尖。最小的那棵长势最慢,还是只有三片叶子,叶片蜷着,像握着什么不肯松开的手。碎屑状的那粒种子还没有破土。覆土表面安安静静,连一道裂缝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