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当时自己懵懂而惶恐的心跳,记得那些大臣们跪在地上山呼万岁的嘶哑声音,记得贾疋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他紧紧抓着司马邺冰凉的小手,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陛下勿忧!臣等必以死护佑陛下,光复社稷!长安犹在,晋室不亡!”
“长安犹在,晋室不亡!”
这八个字,曾是支撑这座危城、支撑他司马邺活下去的最后信念与希望之火。言犹在耳,掷地有声!
可如今呢?
司马模早已战死,贾疋也在与胡虏的激战中殒命。索綝困守孤城,独木难支。麹允白发苍苍,捧着这屈辱的、用尽最后气力搜刮来的粟米,在他面前老泪纵横!那些曾经慷慨激昂的声音,那些誓死护卫的身影,都已化作了长安城外累累的白骨和风中呜咽的亡魂!
“社稷…光复…”司马邺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如叹息的声音,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充满无尽苦涩与自嘲的弧度。那八个字,此刻听来,是多么巨大的讽刺!多么苍白无力的幻梦!长安还在吗?在的,但这座曾经象征荣耀的都城,如今只是一座巨大的、等待埋葬所有人的活人坟墓!晋室不亡?不亡在何处?不亡在眼前这半袋救命的粟米里吗?!
原来,从他被推上这个位置的那一刻起,所谓的“晋愍帝”,就只是一个注定要用最卑微、最惨烈的方式,为这崩塌的王朝殉葬的祭品!那一瞬间,支撑他三年的信念支柱——轰然倒塌!巨大的绝望彻底吞噬了他,连带着最后一丝少年的倔强。
他缓缓闭上眼,两颗滚烫的泪珠,终于挣脱了沉重的眼皮,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瞬间变得冰凉。他没有再看那个布囊,也没有力气再说一个字,只是更深地将自己蜷缩起来,仿佛想从这个冰冷绝望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麹允捧着那袋米,看着皇帝死灰般的神色和脸颊上冰冷的泪痕,巨大的悲痛让他佝偻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呜咽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在空旷死寂的偏殿里久久回荡。
建兴四年(316年)十一月,初冬。
凛冽的朔风卷着沙尘,发出鬼哭般的呼啸,猛烈地抽打着长安城头残破的旌旗。城下,黑压压的军营如同蔓延的瘟疫,彻底包围了这座濒死的孤城。汉赵中山王、车骑大将军刘曜的大纛(dào),在猎猎寒风中狰狞招展。营垒坚固,刁斗森严,无数身着皮甲、目光凶狠的胡族士兵在营中穿梭,磨刀霍霍的声音此起彼伏。攻城器械巨大的轮廓在灰霾的天幕下若隐若现,透着冰冷的杀伐之气。
城头,晋军的守卒稀疏得可怜,如同狂风中的枯草,摇摇欲坠。许多人拄着长矛才能勉强站立,深陷的眼窝里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灰暗。他们已经没有呐喊的力气,没有愤怒的力气,甚至连恐惧的力气都快被饥饿耗尽了。死亡,对大多数人来说,或许是种解脱。
沉重的宫门在刺耳的“吱嘎”声中缓缓开启,打破了皇宫内部死一般的沉寂。一辆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羊车(用羊拉的小车,规格极低)被缓缓牵出。羊车后面,跟着一辆同样粗陋的牛车,车上赫然摆放着一口薄皮棺材!
羊车之上,坐着晋愍帝司马邺。他褪去了那象征天子的最后一点尊严——那件破旧的龙袍。此刻,他上身赤裸(肉袒),在初冬刺骨的寒风中,瘦骨嶙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皮肤冻得青紫。他口中死死咬着一块素白无瑕的玉璧(衔璧),那是古代国君请降时表示臣服的信物。玉璧冰冷的触感和唇齿间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提醒着他正在经历的、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索綝、麹允等仅存的几位大臣跟在车后。索綝面色铁青,钢牙紧咬,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鲜血。他强迫自己不看向前方皇帝那赤裸颤抖的背影,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那冰冷的石板瞪穿。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麹允早已哭干了眼泪,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凌乱飞舞,浑浊的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护卫的士兵极少,个个面黄肌瘦,盔甲残破,步履踉跄,手中的兵器也拿得歪歪斜斜。这是一支走向末路的队伍,悲怆与绝望是唯一的旌旗。
城门再次发出沉重而缓慢的呻吟,向城外洞开。城外凛冽的风沙瞬间倒灌进来,吹得旌旗噼啪作响,吹得人睁不开眼。司马邺赤裸的身体暴露在无数道目光之下——城上残卒麻木或悲悯的眼光,城下胡军阵列中无数混杂着好奇、鄙夷、讥讽、甚至是嗜血的凶光!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动。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滚烫的岩浆,灼烧着他每一寸裸露的皮肤,烧穿了他的心脏!他恨不得立刻死去,恨不得身下的羊车连同后面那口棺材一起,将他彻底埋葬!但他不能。他口中死死咬着玉璧,这是他的使命,用最后的屈辱,换取城中或许还能活下去的那些人,一线渺茫的生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玉璧冰冷坚硬,舌尖尝到了更浓重的腥甜味。泪水无法抑制地涌出,在冰冷的脸上迅速冻结成刺痛的冰痕。
羊车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缓缓驶出城门,驶过吊桥,驶向那如同洪荒巨兽般张开大口的胡虏大营。每一步,都碾压着他仅存的自尊。那口薄皮棺材在牛车上吱呀作响,如同为他提前奏响的、凄凉的安魂曲。
刘曜身穿厚重的裘皮大氅,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立于营门前。他面色冷峻,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支奇特的投降队伍。当他的目光落在羊车上那个赤裸上身、衔璧颤抖、冻得青紫的少年皇帝身上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羊车终于停在刘曜马前不足十步的地方。寒风卷起地上的沙尘,打着旋掠过司马邺赤裸的脊背。他猛地打了个寒颤,身体抖得几乎要从车上栽下来。
索綝强忍着冲天的悲愤,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上前一步,依照古礼,声音嘶哑而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