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地宣告:“大晋…皇帝…衔璧舆榇…”巨大的屈辱让他的话语变得艰涩无比,“…降于…将军麾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血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曜身上。
刘曜沉默了片刻。风呼啸着卷过旷野,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他翻身下马,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步走向羊车。沉重的皮靴踏在冰冷的土地上,发出单调的“咔嗒”声。
他走到司马邺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彻底笼罩了羊车上那个颤抖的少年。司马邺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浓重的皮革、汗水和血腥混合的气息,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他依旧紧闭着双眼,不敢睁开,也不敢动弹,只是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刘曜的目光掠过少年皇帝青紫的皮肤和紧咬玉璧而渗出血丝的嘴角,最终落在他口中那块象征着天命皇权的玉璧上。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不算粗暴,将那块沾染了唾液和血迹的玉璧,从司马邺冰冷僵硬的齿间取了下来(受璧)。
入手冰凉沉重。
刘曜捏着这块玉璧,目光深沉复杂地端详了片刻。随即,他转身走向那辆载着薄皮棺材的牛车。
“取火来!”他沉声命令。
一名亲兵立刻捧着一个点燃的火把上前。
刘曜接过火把,毫不犹豫地,将那跳跃的火焰凑近了牛车上的棺材一角(焚榇)!
干燥的薄木板迅速被引燃,橘红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木质,发出噼啪的爆响,浓烟随之升腾而起,在灰暗的天空下格外刺眼。
这一举动,让紧绷死寂的现场产生了一丝微弱的骚动。晋臣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焚榇,意味着刘曜接受了投降,且承诺不会处死投降的君主!(古礼,受璧焚榇,表示接受投降并给予生路)
索綝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了一丝,麹允空洞的眼神中也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亮光。
然而,刘曜接下来的话,却如同冰水浇灭了晋臣心头刚刚燃起的那一点点火星。
他转过身,面对着羊车上依旧赤裸颤抖的司马邺,声音不高,却在寒风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天子蒙尘,乃臣下之过。”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索綝、麹允等晋臣苍白绝望的脸,“尔等世受晋恩,位居高官,手握重兵,既不能破贼立勋,保国安民,又不能尽忠死节,为主分忧!致使主上受辱至此!”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与鄙夷,“尔等之罪,万死莫赎!”
索綝等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这番话,比刀剑更锋利,狠狠地捅穿了他们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遮羞布!他们无言以对,唯有将头颅死死埋下,恨不能埋进冰冷的泥土里。
刘曜不再看他们,冰冷的目光重新投向司马邺。他解下自己身上的猩红色披风,随手一抛,那厚重的裘皮披风如同沉重的命运枷锁,覆盖在了少年皇帝赤裸颤抖、布满鸡皮疙瘩的身上。
“带走。”刘曜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不带一丝波澜。他不再看司马邺一眼,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仿佛刚才处理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战利品。
几名如狼似虎的汉赵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将裹着猩红披风、仍在瑟瑟发抖的司马邺从羊车上拽了下来。那猩红的披风裹在他瘦小的身躯上,如同被鲜血浸透的裹尸布,刺眼而悲哀。羊车被遗弃在原地,那口燃烧的棺材也渐渐化作一堆焦黑的残骸,升腾着最后的青烟。
长安城头,残存的守卒望着皇帝被胡兵押解着,消失在胡虏大营深处那一片狰狞的旌旗和营帐之中,如同被黑暗彻底吞噬。风中,似乎传来了压抑到极致的、无法辨认的悲鸣呜咽之声。
建兴四年十一月甲子(公元316年12月11日),长安陷落。西晋王朝最后一座都城,最后一任皇帝,以最屈辱的方式,消失在历史的风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