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颈的寒毛根根竖起。
她蹲在仓库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枚滚进去的珠子正卡在一支羽箭的尾羽间,而那支箭的尾羽根部,竟粘着块拇指大的蜡封铜管。
这是蛮族的箭簇。她喉结动了动。
前日霍岩带人清扫战场,说蛮族射来的箭簇足有三千支,她正带着账房核对数目,谁能想到这些带血的箭杆里,藏着比箭簇更锋利的刀?
铜锥挑开蜡封的瞬间,有细碎冰渣簌簌落在手背。
温知语屏住呼吸,铜管里卷着的绢帛展开时,月光恰好从透气窗漏进来——暗纹在冷光下泛着青灰,那是用孔雀石粉掺鱼胶写的密信。
她摸出怀里的《基础密码学简表》,指尖在羊皮纸上翻飞,当雷器已得,工匠即赴赤沙渊仿制几个字浮现在眼前时,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殿下!
城主府的门环被她拍得哐哐响时,门房老张刚打了个盹。
他揉着眼睛拉开门,就见温知语裹着件没系扣的月白棉袍,发辫散了半条垂在肩头,鞋尖沾着的雪水在青石板上洇出两串湿痕:快通传!
事关雷神之怒!
夏启正在书案前改蒸汽锅炉的图纸,狼毫笔地摔在砚台里。
他扯下绣着云纹的外袍搭在她肩上,指节叩了叩案角:慢慢说。
温知语把绢帛拍在案上,指尖点着赤沙渊三个字直发抖:西秦让蛮族当靶子,抢了咱们的枪,现在要去那里仿造!
斥候说那有古战场的金属反光,怕是藏着前朝的铸兵炉——
所以他们想借古器的巧,省咱们十年火候。夏启打断她,指腹摩挲着绢帛边缘,烛火在他眼底烧出两簇暗焰,好个借刀杀人。他突然笑了,笑得像雪地里淬了毒的刃,温参议,你立了首功。
话音未落,他已经抓起案头铜铃摇了三下。
第一声未落,卜瞎子裹着缀星纹的道袍撞开暖帘,手里还攥着半块芝麻糖糕:殿下夜召,莫不是星象又——
去市集。夏启扔过去块碎银,天狗食雷,三日后月蚀,雷神之怒要哑火卜瞎子的小眼睛眯成条缝,糖糕地掉在地上:这这是要乱西秦的民心?
乱的是他们工匠的心神。夏启敲了敲密信,仿造火器最忌心浮,他们若信了神罚将至,淬火时手一抖,枪管就得裂。卜瞎子突然弯腰行了个江湖礼,道袍扫过满地雪水:明白!
小老儿这就去编《天狗吞雷歌》,保准比说书的唱得邪乎!
第二声铜铃响时,阿秃儿带着股铁屑味冲进来,后颈还沾着铁轨的锈渣:铁轨东岭段就差最后五里——
半月内必须通车。夏启从袖中抖出张图纸拍在桌上,是蒸汽机车的改良版,首列车装十门护路炮,霍岩的边军派两百精骑跟车。阿秃儿的粗手指抚过图纸上的齿轮,突然咧嘴笑出白牙:得嘞!
小的这就去抽懒工匠的筋,铁轨缝里的石子都给您磨成粉!
第三声铜铃余音未散,霍岩已经站在门口,腰刀未佩,怀里抱着杆燧发枪。
他把枪放在夏启手边,枪托上还留着新兵训练时蹭的木屑:末将听令。
他们学得快,我们学得更快。夏启抄起枪对准窗外,月光从枪管里透进来,在墙上投出条银亮的线,等他们的雷器刚出模子,我们的铁龙已经碾到赤沙渊脚下。他扣动扳机,空响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乱飞,到时候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雷神之怒。
祭坛下方的共振阵还保持着上次启动的模样,蓝纹矿屑在石槽里堆成小山。
夏启从怀里摸出那枚破损的燧发枪击锤齿轮,轻轻放在阵眼中央。
当他念出系统给的激活咒时,矿屑突然地震颤起来,像有看不见的手在拨动。
滴——检测到能量频率同步。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时,空气中浮起淡蓝色的光纹,像被风吹散的星子,隐隐指向西南方向——正是赤沙渊的方位。
夏启盯着光纹里若隐若现的金属轮廓,突然想起温知语破译的密信:工匠即赴赤沙渊仿制。
检测到远古技术逆向激活风险,建议启动【干扰协议】。系统提示再次响起时,夏启已经摸出了功勋点面板。
他望着面板上跳动的数字,突然笑了——西秦人要造雷器?
那他就送他们份见面礼,让他们的雷器还没响,就先成堆的废铁。
雪还在下,观测井外的狼嚎混着蒸汽机车的轰鸣,隐隐传来。
夏启拍了拍黑炭的脑袋,矿灯的光映着他眼底的暗火——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的启阳医馆里,蛮族伤兵乌烈正盯着窗外发愣。
他受伤的右臂裹着新换的药布,药香里混着隔壁学堂传来的读书声: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
三天前他还在草原上举刀砍杀,现在却看着启阳的百姓用铁犁翻地,犁头翻起的黑土比草原的春草还软;看着穿粗布衫的孩童排着队进学堂,先生在黑板上画的不是刀枪,是字;看着伤兵们领药膏时,医正说这是殿下给所有受苦人的。
今夜他偷摸溜到矿区,就着月光看见牛大力蹲在工棚前,用树枝在地上写字。
二十来个流民子弟围着火堆,小的捧着冻红的手,大的搓着铁屑,黑板上歪歪扭扭写着火从石出,力自智生。
我们抢了一辈子。乌烈摸着胸前的狼牙坠,喉咙发紧,你们建了一辈子。
他转身要走,突然听见最边上的小娃抽抽搭搭:我阿爹说,等铁路修到我们村,就能用火车运粮,就不会饿肚子了。牛大力揉了揉小娃的脑袋:等铁路通了,你阿爹就能坐着火车回来看你。
乌烈的手指在狼牙坠上抠出个印子。
那是他阿爸临死前塞给他的,说这是未来族长的信物。
他盯着工棚门口挂的红灯笼,突然把狼牙坠轻轻放在门槛上。
雪落下来,很快盖住了兽牙的纹路。